第五章
在市郊发现一个明代的陶瓷场,经过整理对外正式开放了。我想去看,就约了
琴。我对琴叮嘱,别穿那么花哨,越不显眼越好。琴说,为什么?我说,见古人要
尊重。琴笑了,我开车走出市区,吮着田野的芬芳。我把那资料给琴看,说,为什
么现代人竟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个不被人所识的古代画家击碎?琴看着,说,我没
有你那么大的冲击力,你也别把自己的设计就泯灭了。琴俯过身吻了我一下,我的
身上沸腾起来。我知道在犯忌,设计师不能跟模特有感情瓜葛,就像是教练和运动
员。我和琴走向地下室,顺着长长的甬道往里面走。光线很暗,又涌着一股潮湿的
地气。我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步入意大利罗马教堂的感觉。一种神秘的氛围弥漫。
我说,我要给你设计一套令所有人瞩目的服装,把我的智慧把我对颜色的理解全倾
泻在你身上。我动情地说,我抗拒不住诱惑,放肆地揽住琴的后腰。我触摸到一块
玉肌,富有弹性,而又柔韧。琴淡然地说,其实你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
我只是你颜色的一种象征,是你智慧的符号。我愣住了,呆呆地驻足一会儿。琴继
续走,而我揽琴的那只手臂软弱无力地耷拉下来。没料到琴那么入骨地刺疼我的神
经,我内疚极了。是的,我虚伪,对琴对妻对颜色对设计服装都是一种虚伪的态度。
妻子那次在路口画广告,画的是一位美丽少女拿着一盒化妆品。她蹬在梯子上,
正在涂抹少女的腮红。黄昏,我开车寻到她。我感觉到她颜色抹得太红,显得生硬,
过分艳俗,缺少一种柔媚。我忍不住喊她,太红了,淡一些!妻子在梯子上低头瞅
我一眼,说,你知道什么,那是夕阳打的,不是我画重了。我坚持,继续喊她,你
错了,对颜色我比你内行。我说重了就重了!妻子没理会我,我气愤地开车走了。
路上我发誓,再也不指导妻子颜色了。晚上,妻回来了,满手的红油彩,像杀了人
一样。我躺在床上看书,是《台湾幽默散文选》。我正读到林语堂《论解嘲》,说
美国总统林肯的老婆泼辣,林肯说我能忍她十多年,你就挨了一顿骂,算什么。妻
子过来,抹着她的双手,冷冷地说,你不要把你对颜色的理解强加于我好不好。你
眼睛不是一杆秤,你说重了未必重。我翻了翻身,给她一个后脊梁。很晚了,妻画
了一个迷人的笑脸来安慰我,温存我,宽待我。我说,你把脸洗干净吗。你画出来
的笑再迷人,也是画出来的。于是我睡觉了,半夜醒来,见妻子像小猫一样贴在我
身边,脸上依旧画着那个迷人的微笑。我轻轻用手巾抹去,发现原版脸上印着几道
泪痕。转天,我强迫自己去了趟路口。发现妻子抹的那个少女如此清丽,脸颊的两
抹红晕恰到好处,透着花朵般的魅力。特别是那微笑,与昨晚妻给自己脸上抹着的
笑一模一样。那般妩媚,那般深邃,那般璀灿。我缓缓地开车走了,走远回首望去,
那少女依旧微笑目送着我,更勾我心魄。
琴和妻都说我虚伪,我怎么了。
明代的陶瓷很讲究颜色,我仔细看着。看着看着眼睛又都是褐色,琴说,你歇
歇。我们走到地下室旁的休息厅,这是火车座式的沙发,我和琴对面而坐。一个八
角灯可拉上拉下,我把灯拉下。灯光照在琴的眼下,额前灰灰蒙蒙,顿时,琴的脸
在灯光下映得很白,连那细小的脉络都依稀可见。我很想知道你妻子是什么样的人?
琴突然冒出这句话。我发现琴脸色的白有些异样,像黎明前山脉顶端浮现来的鱼肚
皮颜色,透着清莹和爽气。琴问,你妻子漂亮吗?我说,脸部笑神经坏死了,能漂
亮吗。说完这句话,多少有些毛骨悚然,因为我语调里分明挂着几分恶毒几分沮丧。
琴说,其实女人不笑也是一种美。我看见周围的人在看琴,尽管这种眼神我很熟悉
了,但依旧有不舒服的感觉。琴没穿显眼的服装,就是普通蓝色碎花连衣裙,穿一
双黄色的蝴蝶结凉拖,戴着粉色的太阳帽,依旧散发魅力。
我曾拿回琴的一张照片给妻子,琴穿的是我设计的那套黑白相间的裙服。我把
这张照片与我若干张模特照片混在一起,怕妻子多疑。殊不知,妻子挑出这张看了
许久。我问她那又不是甲骨文,一套裙服研究这么长时间干什么?妻子答,这个女
孩子很独特,长得有一股神韵。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极力装成漫不经心的表情,
说她叫琴。然后,故作不高兴地问她,你不评价评价我设计的衣服,你说她干什么?
妻讲,你爱上她了。我恼怒,我几乎喊着说,你是不是疯了!妻仍旧没有发火,她
眼神含着艾怨,说,我只是说说,你干什么怒发冲冠。我知道你只爱我一个人,只
不过是开个玩笑嘛。我泄气了,怏怏地敷衍着,说这套黑白相间的裙服是我最杰出
的设计,说是借鉴了意大利修女服饰后产生冲动。妻说,琴体现了你的风格,你看
她是不是带着修女的气质。这句话说怔了我,竟使我产生不安。琴绝不能当修女,
她是一个活脱脱的精灵。几天前,妻子扔给我那本资料,仕女服饰打碎了我的梦。
我恨妻,我怀疑是妻故意破坏我的艺术情绪。可妻不承认,她说,你的颜色底蕴太
小,都因为你的心底不大。
记得我和妻子结婚时,四面墙我和她各刷两面,谁喜欢刷什么颜色就刷什么,
各自保密。到刷房那天,我俩各自拎着漆桶,准时会面在空房里。结果她拎着的是
白漆桶,我拎着的也是白漆桶。我俩久久相视,然后持续地接吻。我俩一笔一刷用
情用心地去抹墙,洁白的,泛着一种温馨。天黑了,月光泻在白壁上,全屋青幽幽
的。我俩簇拥着,我说,白色圣洁,在颜色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妻讲,白色无暇,
永远给人宁静的情绪。我们发誓相爱到终,永不背叛。
琴要的是咖啡,我要的是柠檬茶。我俩慢慢地吮着,琴把脚伸过来,勾住我的
脚。她的脚是光滑的,好像没有肉,都是骨头。琴虽说才20岁,她不同那帮无忧无
虑的同龄人。她从没大笑过,也没大哭过。总是那种深不可测的一种微笑。不急不
慢地提一些你琢磨不透的问题。她诱惑着你,但又不是卖弄。她保护着自己,总是
巧妙地在提防着男人。有时,她会主动去撩男人的情思,让你不能自持。她总提起
她的父亲,她父亲是我上美院时教美学的老师。我不喜欢她父亲,因为她父亲从来
都喜欢漂亮女学生,对于我们男生不理不睬。而且她父亲上课,总提一些古里古怪
的问题。什么二郎神的三只眼睛是不是对称美?再有就是故宫用朱漆抹墙有什么美
的特征?我觉得琴提问的方式酷似她父亲。后来,我知道她父亲出人意料喜欢上一
个不怎么漂亮的女生,女生做了流产,学校给了她父亲一个留校察看处分。那是一
个谜,有次我问过琴,琴说,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喜欢没有答案,我父亲十分留恋女
人的乳房,我母亲没有,而那个女学生的乳房出奇的丰满。我说,就为这个?琴回
答,这就足够了。我问琴,你为什么不喜欢旗袍?琴说,我表演旗袍总是绊跟头,
特别是你设计的,开襟太小,迈不开。我说,因为你腿太长了。琴又冲我笑了一次,
说,你会恭维女人。
我和琴那次在换装间的交织,让我不能自持许久。我陶醉般地看着她的微笑,
琴的每一次笑声都震颤着我的心,敲打着我的骨髓。女人不会微笑,真的就失去了
女人的本色。我和琴重新回到展览厅,我把玩着陶瓷的颜色和造型,那么新泽和圆
润。琴没有多少兴趣,而是跟在我后面心不在焉。我曾叮嘱琴多看看书,琴说实在
乏味,多好的书都是安眠药。不仅是琴,几乎所有的模特都这样。我对她们说,卖
弄风情是需要资本的,那就是文化。模特们都起哄,蔑视我卖弄两字。我说卖弄不
是贬义,那是技巧。风情也不是恶意,那是上帝赋予女人的天分。琴在打手机,好
像是买车。我看见一个女人扭脸朝我迅速看一眼,然后又很快隐到一个玻璃展柜的
背后。我的血凝固了,好像在撒哈拉沙漠里坚持了半个月,周身干燥,嗓子眼淌火。
那女人是妻子。我不是怕妻子发现琴,我经常与模特们在一起吃饭,甚至逛街,妻
子都知道。我是感觉妻子旁边还有人,是个男人,就是一晃。琴发现我感觉不对,
问,你怎么了?我没回答,琴又继续打手机,好像旁边就是一个车场,她还要赶过
去当车模。我反感她这么为物质忙碌,琴说,物质对女人就是对美的希望,丰富而
高档的物质可以给自己安全感和满足感,成为我们女人恢复精神健康和炫耀的资本。
我看到琴已经想走了,似乎时间很紧迫了。我说,你走吧。琴说,中午咱们吃饭吧,
在绿洲西餐厅,你开车接我。我问琴去哪?琴得意地说,我一个小时就挣到一部天
籁的轿车,可以吧。
琴走了,我寻找着妻子和那男人,但展览厅里很清净,只能听到琴脚步的匆忙
声。我走出展览厅,也就是走出地下,看到外面的阳光很温和。我开动车,在滑动
中,我又捕捉到妻子的身影,她好像也跟进了一辆车。我和那车擦身时,见到那男
人似乎是个老人,满头的银发。也就是瞬间,我听到那车厢里传出来的音乐声,是
二胡曲《二泉映月》。我的神情倏地变了,魂也跟着过去。我准确地觉得妻和那个
男人在一起欣赏,而且很欢愉。我和妻蜜月旅行时,抽暇去了奥地利最著名的浪漫
小城茵思布鲁克。将近目的地时,从车窗望出去,满眼都是大片大片的绿色原野,
波澜起伏的山丘,延绵不断的森林和掩映在厚厚草被中的红顶木屋,以及牛羊成群
的景象。一扇扇木窗上挂满的鲜花上洋溢着浪漫。朋友在车上播放的就是《二泉映
月》。我和妻子都触景生情,两只手交叉着。我喊朋友停住车,拉着妻子跳下在山
坡上奔跑。黄昏,我俩坐在高处,看硕大的落日坠入山的那端,看着山那边由金黄
色演变成暗黑色。我追逐那辆车,结果闯了红灯,被交警拦住。我给妻子打电话,
妻子接了,问我干什么?我问,你跟谁在一起?妻子说,有什么问题吗?我无话,
妻子说,你没必要这么紧张。我终于发问,他是谁?妻子坦率地,是我的老师,我
想看看明代陶瓷的颜色,给你看的。我怕我不明白,就找老师陪我去好请教。
我眼前一片褐色,又要成为一个混混沌沌的世界。交警在我眼前也演变成一个
出土人物,整个马路变成黄土高原,没有生机,就像女娲补天以前的模样。我不知
什么时候淌泪了,而且泪流满面。交警吃惊地问我,你怎么了?中午,琴果真开着
一辆“天籁”跑到绿洲西餐厅。她神采飞扬,告诉我拿下了。隔着硕大的玻璃,我
看到“天籁”停泊在门口。琴和我吃饭,我没有讲话的兴趣,琴却滔滔不绝。突然,
她指了指玻璃窗外站着的两个女人,随意地说,她们是修女。我没看出来,只是看
着她们的神态很雅致。我说,我不信。琴二话不说,带着我就跑到外边。琴在胸前
画了个十字,问了一句很内行的话。两个女人点头,我愕然。两人回到餐厅,琴沉
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你我很少提到母亲。父亲因为那女生挨了处分,母亲和他
吵了一架,以后,我就再也没看见她,有人说母亲当了修女。蓦地,我想起妻子对
我说起琴,说她有修女的气质。她在哪?我问。琴说,去了米兰,在大教堂。没吃
完饭,我就独自蹒珊地走了,像一个背着十字架的老人。走远了,我感到后背还嵌
着琴那双眼睛。
晚上我和妻躺在床上,妻没有像往常那样的脸上画各种微笑来温存我,她洗净
脸,就安静地躺在我的身边。我俩对视着,太阳与月亮对话,黑色与白色相同,森
林与空气互吮。琴的母亲还真是个修女,我对妻说的第一句话竟这样冷静,连我也
吃惊。妻静静地依在我怀里恳求道,咱俩不要分开,遵守咱们新婚之夜的诺言吧。
妻吻了一下我的耳际,突然,她嫣然地对我一笑。我惊呆了,忙问,你刚才笑了一
下?!妻眼里溢出泪水,哽咽着说,明明我是哭,你还取笑我……我无法与她解释,
但千真万确,妻是冲我笑了。
我带着几个最终选出来的模特去了米兰,妻子也随我去。在那场比赛中,我为
琴设计的黑旗袍相当成功。她独自表演,所有的模特披着白纱为她辅助。她在洁白
的底蕴里,款款走来。黑色弥漫着,像国画大师在宣纸上泼了一笔墨。琴平静地从
黑色中庄重走过来。她的目光和我目光相撞。随之她朝我摇摇手,像是致意更像是
告别。音乐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我和妻子在肃穆的气氛中起身走了。我们
走后,表演厅响起热烈的掌声。
黄昏,我和妻在米兰大教堂周围漫步。大教堂在修缮,插满了架子,但依稀间
还能看到教堂的神圣面貌。我听到里边在做弥撒,估计有琴母亲虔诚的声音。我和
妻子手挽着手,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成群的鸽子在飞翔,有的落在我和妻子的肩
膀上。我们在旁边的一个酒吧喝着浓浓的咖啡,约定漫步到清晨。将共同沉浸在黑
色的美好中,又盼着着那黎明的白色来到。黑白二极,一是色之大成,一是无色之
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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