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告别了父母。他们将留在家里。家里会安静下来,他们可以稍事收拾,并
且为晚上的饭菜做些准备—中午,他们只能随便吃点什么了,因为我、晓云和孩子
要去外面野餐。这一天的内容是事先就商量好的,而野餐的安排,则是晓云从广告
上看来的。她很善于看广告,她能够抱着一叠报纸,长时间地细细研究那些豆腐块
大小的蝇头小字,并且不时发出惊喜的叫声,比如:“大减价耶!从某某日到某某
日,全场二折起!”“又一家大型超市开张了!”或者,“展览馆三天后举行全国
名优产品大展销。得去弄张票来。”这也好,我可以把一切都交给她安排。
顺便说一句,所谓的“野餐”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蓝天白云之下,小河边
或草地上的浪漫故事。倘若谁那样想就表明他对都市这种玩艺儿太缺乏了解了。不,
我们并不奔向郊外,相反,我们向闹市区的方向驶去。在那儿,在公园的一角,一
家不久前开张的“野餐营”在等待我们光顾。城市中的野餐:太妙了!你根本不必
长途跋涉,去找一处没人打扰的河滩或山坡,带着锅、木柴和许多必不可少的东西。
事实上,你简直就不可能找到一处满意的地方,因为所有的河滩、草地和山坡
都是有主人的。你刚刚兴高采烈地挖好一个坑,垒上几块石头,想砌个简单的灶,
就会有几位脸色严肃的农民过来干涉你。原野和乡村不属于你,那儿每一寸土地都
写着别人的名字。你是一个城市人,你的问题必须在城市里解决。其实很简单,只
要你掏钱,城市会对你知冷知热,像情人般疼爱你。所以,你的责任就是拼命挣钱,
好让情人有足够的理由爱你,否则你就太不知好歹了。
我们奔向闹市中的“野餐营”。在公园的门口下了车,把东西拿下来抱在怀里。
为寄存那辆自行车,我掏了一元钱。我不会在乎额外多付一元钱的,因为我下
了决心要过个愉快的假日。我们进入公园,门票花了我30元,因为“野餐营”的入
口在公园里面,想去野餐就必须进公园。当然这也无所谓,为了过一个愉快的假日,
我同样不会在乎多付30元钱的。这才刚开始,与后面要付的钱相比,真可算是微不
足道。快乐是要付出代价的:一个快乐的假日,意味着一笔可观的开支。在“野餐
营”
的门口,售票员看了看我们手里捧着的食品。她很失望地收了我60元钱,一个
野餐营餐位的费用。她扔给我们一个小铁牌,说:“还好你们来得早,一会儿就没
餐位了。”她说这话的口气就好像餐位是她特意给我们留的,我们不得不对她产生
了一点点好感。她接着说:“其实你们用不着带吃的来,我们这儿什么都有卖。”
是啊,什么都有卖,只要你有钱。有钱人可以空手走来走去,因为他能够买下
一切。
只要乐意,他可以买下这家“野餐营”,或者,甚至买下整座公园。不过,话
又说回来,有钱人是不屑于到这儿来野餐的。
我们进去了。我们莞尔一笑:这根本就不能称作野餐。这儿既没有在草地上挖
的土坑,也没有垒起的石灶,我们拥有的只是一具简单的烧烤架子,就像街头烤羊
肉串的那种架子,只不过面上罩了一层铁网。看来野餐营还应该发给我们几顶新疆
人戴的那种小方帽,这样我们就能用拙劣的卷舌音和颤音吆喝一阵子了。当然我们
完全能够理解这种安排,你总不能在公园美丽的草坪上挖上百十个坑,堆上许多石
头吧?这里是城市,千万不要老是用乡村的眼光来看城市。你一定要明白:城市和
田园风光是两码事,你居住在城市里,就应该理解并热爱城市,而不是对只在你梦
中出现的森林、河流和田野耿耿于怀。我敢说许多愤世嫉俗、想要回归自然的人都
属于那种很难侍候的家伙,他们应该被无情地逐出城市,罚他们在冷清的空气和宁
静的院落中呆上一辈子,让他们后悔莫及。城市—金钱所创造的奇迹—属于那些理
解并热爱它的人。女人能够较好地接受城市:此刻晓云已经毫无怨言地忙开了,她
把买来的肉用刀子切成薄片,然后用细细的铁钎把它们串起来。孩子更是城市的朋
友和主人:青青欢呼雀跃,对参加烧烤活动欣喜若狂。孩子总是热爱城市里的一切,
我可从来没听见任何一个孩子说过“城市太糟了,我得到乡村去避一避。”没有,
从来没有,我相信别人也没听过。相反,我倒知道许多乡下孩子哭着喊着要进城。
孩子是最有眼光的。因此说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希望,这话一点也不错。
看来整个上午就要耗费在“野餐”上了。对此事我已经非常后悔:其实无聊地
度过一天是很容易的,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不过,谁又能有如此了得的先见之明
呢?
这个时代的新花样层出不穷,你总会被其中的一两样骗得神魂颠倒,失去理智。
来这里烧烤的人并不多,应该说这儿很安静,只有稀稀落落从远处传来的低语。大
部分餐位都空着。看来开设野餐营的人和光顾野餐营的人一样愚蠢。这是愚蠢的念
头。
这是愚蠢的一天。我想。但事实上烧烤很成功。我惊讶于我们的聪明:我们谁
都没有烤过肉,但我们都烤得很不错。只有一两片废品。我们甚至连放调料都显得
那么老到。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们简直可以在街上摆一个摊子卖烤羊肉串了。可
见城市里的一切并非如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在那一段时间里,我们三个人都兴
高采烈,我们发明了一个游戏:比赛是吃的速度快,还是烤的速度快。在晓云和青
青两个女声的尖利笑嚷中,我像一个正在表演的特级厨师一样,左右开弓,把那些
串好的肉烤得滋滋直响。青烟在我们的身体周围缭绕,她们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
红,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她们咀嚼的速度。在紧张的比赛中,我终于败下阵来:我烤
了那么多,可我自己什么也没吃着。她们两个人抹着嘴上混着辣椒末子的油,一面
还在傻傻地笑着。晓云说:“这就是家庭嘛,男人总是要吃些亏的。”我用纸巾擦
着手,一面看着她们两个。我发现自己也在笑。现在,我觉得这一天有点意思了,
我对她们两人也越来越喜欢了。
正如我所料,带去的东西根本就吃不完。我们不得不再次将它们整理好,装进
一个又一个塑料袋,带回家去。实际上只有我一个人回家,她们两人在街上等我:
她们发誓要细细地逛遍这个城市的整个商业区。实际上我也没有进家门,我只是将
东西放在门里,让父母亲收进厨房里去。父亲依然在高声地说着什么,我想他的耳
朵可能已经不太好使了;母亲依然在织着毛衣,她根本不用看手上的针就能飞快地
勾织,这一直是我无法理解的一个谜。电视里女人们依然在哭泣。他们挥着手对我
说:“去吧,去吧,好好陪陪她们。别太晚回来。晚饭我们会准备的,放心去吧。”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有些奇怪,在我的房间里他们竟然能如此自得其乐,
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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