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整个下午我们的脚步都没有停止。我们从一家商场转移到另一家商场:在此之
前,我从来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也有这么多的专卖店、连锁店、购物中心、商业中
心之类的,我以为这些东西只属于电视里的大城市。她们走在我的前面,吃吃地笑
着,她们无疑是在嘲笑我的“土气”。她们脚步轻捷,兴致极高。我得承认,最初
我并没有意识到陪女人和孩子逛街会是多么艰巨的任务。当我几乎累得无法再抬足
时,她们却说这只不过刚开始。我拖着麻木的双腿跟在她们后面,像一个情绪低落
的付款者。其实这次逛街从一开始就是非常滑稽的举动。她们只是想看东西,并不
打算买:不是她们不想买,而是我早就声称不可能为这次行动支付任何费用。但我
们为什么要去街上呢?我们不会呆在家里舒舒服服地享受宁静吗?因为这是日程安
排上定好了的。我们不可以改变日程安排吗?太晚了。改变一个计划会改变许多相
关的事情。而且,逛街有什么不好?即使不买任何东西,只要看着那些花花绿绿、
五光十色的商品,就能得到巨大的满足。何况,作为一个女人,掌握街上的新时尚
可不是一件能够忽略的事情。“家庭就是这样,”晓云说,“满腹狐疑的丈夫、不
可理喻的女人和吵吵嚷嚷的孩子。而且你还必须为这一切付款。”她极为精炼地概
括了家庭的本质,这出自一个女人之口,令我胆寒。“但似乎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不好?”我试探着问,尽量不伤害她的自尊心。她莞尔一笑,用手撩了一下头发,
回过头来。此刻她风情万种,令人心动。她说:“我实在是太热爱这些东西了,否
则我现在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但我知道她们为什么和我在一起。说到底,她们
是为了钱。钱在这些商场里流动,钱在这个城市里流动,钱在所有的地方流动,在
每一个角落里流动。比方说吧,在我口袋里躺着的那几张钱,它们现在是在我的口
袋里,而在几天之前,它们在哪里呢?在银行,或者单位的保险柜里;而将来,当
我把它们花出去后,它们又会流到哪里去呢?是在一个站柜台的女店员手里,还是
一个腆着肚皮的阔佬的皮夹里?是在一个流着汗水的暗娼身边,还是在一个手持利
刃的劫匪的窥伺中?是在一个不动声色接过贿赂的官员抽屉里,还是在一张烟雾缭
绕的赌桌上?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其中的一部分会首先流入晓云那精致的小皮
包。这皮包现在正躺在家里,它是空虚的,只有一张薄薄的单据,它正等着我的钱
去充实那空虚的肚腹呢。我想着这些,同时没有也没说:很简单,男人和女人,我
和她们,支付者和收益者,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联系,这就是我们今天在这里的原因。
她们继续前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变成了一个碎嘴的男人,我不断地抱怨
脚上起的泡,抱怨那所有的商店里看上去一模一样的东西:它们唯一的区别在于它
们的价钱,我用各种理由引诱她们往回走,我甚至提出我一个人回家而她们继续逛
的建议。她们总是用轻轻的一笑就挫败了我的企图,她们既不停下来,也不允许我
独自溜走。她们说,这一整天她们都将和我在一起,决不分开,这是事先就说好了
的,不能因为一点小困难就半途而废。“实际上,这是在为你考虑。否则你会吃亏
的。”晓云说。我得承认,她说得有道理。更多的时候,我希望那小家伙青青知难
而返,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她肯定很快就会累的,而一个孩子的回家请求你总不能
拒绝吧?不过我始终没有盼到这一时刻,她的腿脚和晓云一样永不疲倦。这孩子甚
至比晓云更喜欢商业区,几乎每一样东西都能让她惊喜地欢呼,几乎每一处柜台都
让她流连忘返。她眼里那种艳羡的光芒几乎要让我放弃不付款的誓言。我能够克制
住自己是因为我冷静地想到了后果。不过,给晓云和孩子买两杯可乐和炸鸡腿的钱
是不包括在内的,这几乎不能算是费用,这只关系到一个男人的风度而已。一路上
她们不断地在吃着,除了上述的食品,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还能列出不少:爆米花、
切成一片片的甜瓜、小排档上出售的各种奇辣无比的小吃。我不知道在中午的饱餐
之后她们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胃口,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女人都是什么也吃不进
的小猫。不,现在她们正在成为老虎。整个下午,我走了好几条街,但我什么也没
看到,除了越来越多的女人以外。每到一处,我都蹲在门口,耐心地等着她们出来。
而在每个门口,通常也会有几个和我一样的男人或蹲或站,长时间地等待着里
面的女人。这些是可怜的丈夫们,他们心照不宣的表情使他们只要交换一个眼神,
就结成了默契的同盟。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我们终于回到了家里。这时候,她们才感觉到累,而我却
正在恢复。我们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各自像傻瓜一样懒洋洋地笑着。家的气氛的
确很好,它让你得到休息。现在,该两个老人大显身手了。他们那尖利的笑声现在
变得亲切了:随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摆上桌子,他们显得越来越可爱。母亲放下
了她的毛衣,她在厨房里挥舞勺铲,她那麻利的动作使得肥皂剧带来的抑郁心情一
扫而光;父亲则乐呵呵地充当传递菜盘的角色:他的长手指小心翼翼地掂着盘子的
边缘,似乎它们随时会烫着他,当盘子放下后,他就吮一吮手指上沾的汤水。他把
五个酒杯摆成一圈,连青青都有一个。“来来来,坐坐坐!”父亲挥舞着瘦长的胳
膊呼唤我们。我们围着一桌子丰盛的酒菜坐下。我在每个酒杯里倒满酒。电视又开
始喧嚣了:这回不是肥皂剧,而是黄金时段没完没了的广告,它的气氛热烈非凡。
在广告声中,青青开始了她的表演,她总能在下一个广告画面出来之前准确地
预先念出它的广告词。那些词句铺天盖地而来,你即使极其厌恶它们,有时候也会
情不自禁地跟着念起来。当我发现自己在和青青一道背诵那些俗不可耐的广告词时,
我的脸红了。不过没有人注意我,大家都在欢快地笑着:对广告词的微妙的篡改似
乎是一种很有趣的游戏,每个人都乐此不疲。父亲举起酒杯为我干杯,我,家庭的
主心骨,他为我的健康一饮而尽。而我立即回敬一杯,向两个老人,因为他们是这
个家庭里年岁最大的成员。然后,我又向我的妻子晓云敬酒,是的,我称她为可爱
的妻子,她的脸红了,她笑着,不无羞涩地和我干了杯。她轻轻地在杯沿抿上一口,
而我则一干到底。当然也忘不了青青,我们的小精灵,她在咀嚼的百忙中抽出手来,
用一个茶匙盛了些酒和我碰杯。在这个晚上,我不打算控制自己,我一杯接一杯地
喝着,显得十分豪爽。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甚至和声音尖利的父亲变得亲热起来,
而在此之前我一直都觉得无法接近他。还有我的妻子,我得意忘形地用手去搂抱她
的肩膀,她轻轻地但很坚决地将我的手推开了。她责怪的眼光让我想起了什么,我
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可能喝多了点。”她说:“没关系,比这还糟的
情况也有过。”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她说:“现在已经八点整了。”人们忽然全都安静下来
了。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我打着酒嗝,我说:“别这样看着我,我
没醉。”我从椅子背上拿过外套,在口袋里摸索着。我拿出一叠钱,抽出其中的几
张,递给晓云。晓云用娴熟的手法数了数,她说:“收到现金四百元整,没错。”
她从放在旁边的那个精致的小包里取出一张发票交给我。其余的人正在穿他们
的外套。他们的笑容消失了,说起话来干脆利落,充满职业的意味。晓云犹豫了一
下,她说:“要不要我们帮你收拾一下碗筷?”我费力地站起来,摇着头,我说:
“时间已经超过了,你们不用再管了,回去吧。”我把他们送到门口,和他们一一
握手,感谢他们陪我度过了愉快的一天。他们乱纷纷地谦让着,他们说,我是他们
见过的最好的客户,假如我愿意,他们欢迎我再次光顾他们的公司:老客户将享受
一定的优惠,你可以用诱人的折扣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一种类型的家庭。他们走了。
我回到房间里。空气正在冷却下来。我望着一桌子狼藉的酒菜,呆呆地坐了好
半天。
后来我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票,仔细地看了一遍。发票上写着:五口之家型
服务;金额:四百元整;期限:一天(从上午八时至晚上八时)。我看了看落款,
没错,的确是那家“亲情股份有限公司”。这是一张真的发票,即使我已经快要醉
了,我也能分辨得出来,它一点也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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