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淮河在我们枫溪镇起先并不是叫红淮河的。只是每年秋季到了枪毙犯人的季
节,大量殷红的血沿着河边的芦苇流进河里,染红了河水,所以这条靠近淮河边的
小河便被人们叫作了红淮河。
这是我们枫溪镇唯一通往镇外的河。
那时我寄读在枫溪镇中学乔校长家里。
我常常想,我沉默而突兀地居住在乔校长家里,像荧幕背后一个无声的偷窥者,
隔着白色的粗布帘幕看着他们一家人的一举一动。他们在前台上上演着自己的悲喜,
世事的无常一览无遗,生命的盛放却毫无知觉。我的眼光在暗中炽热而明亮,一些
好奇交织的敏感划过我少年时代的天空。在乔校长一家人的生活中,我仅仅只是一
个旁观者,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们。我的眼睛又像是一架高度成像的精密照相机,
轻轻按下快门,就能捕捉到很多在日常生活的裙裾边舞蹈的画面。
乔校长一家四口。乔校长乔士发,乔校长的妻子金银花,乔校长的儿子乔松,
乔校长的女儿乔麦。
乔校长是一个终日板着严肃面孔的中年男人,黝黑,清瘦。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在他沧桑的脸上写满无法被抚摸的内容。乔校长的妻子金银花是一个高度近视身材
矮小的女人。这个女人生活在丈夫的不苟言笑中,似乎从来就没有露出过真正的笑
容。至少我从来没有见到她像我们乡下农村妇女那样露出牙齿开怀大笑过。她的笑
容总是勉强、生涩,像一朵开到中途就被外力蓦然击伤的枯萎的花。那时候这个可
怜的女人利用丈夫的工作之便在自家住房的隔壁开了一间幼儿园,招收了十多个年
龄大小不等的学生。印象中她总是围着围裙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面前,一面手脚
麻利地翻煎着锅里的菜,一面拿一支铅笔改隔壁房间幼儿拿过来的作业。她眯着深
度的近视眼睛看也不看就在幼儿的作业本上用铅笔画着千篇一律的小红花。炭炉子
的煤烟味混和着炒菜的辛辣味刺激着她的眼睛和鼻子,她站在热气腾腾的白雾中响
亮而单调地咳嗽着。多年后回忆起她当初的样子,我首先记起的不是她的容颜,而
是她清晰单调的咳嗽声。
乔校长的儿子乔松,这个年轻的男子是我少年时代见到过的最为英俊的男孩。
他长得阳光、明媚,青春的脸上有一双像鹰一样冷漠高傲的眼睛,耳朵上像女生一
样戴着两个明亮的圆圈耳环。他说话的内容简单明了,总是用是或哦之类的字来代
替那些冗长的语言。我从没见他说话看过人的脸。有时我们在他家狭窄的空间里擦
肩而过,他总是裹着一身冷风凛冽而去。对这个比我大很多岁的英俊男孩,我常常
作高山仰止状。
乔麦是漂亮的女孩子。头发漆黑,眼神明亮,笑容甜美,白白的皮肤上有几粒
可爱的小雀斑。乔麦笑起来的时候那些小雀斑就像是有了生命似的随着她脸上的皮
肤欢快地抖动。乔麦水汪汪的双眼皮眼睛一年四季总是清澈明亮,像春天两口湿漉
漉的井。性格沉静温暖的乔麦深得周围人们的喜爱。乔麦在家非常听话,每个月从
织布厂领回为数不多的工资总是如数交到母亲金银花手中。遇上不上班的日子,乔
麦就在家拆洗缝补所有的衣物。所以只要看见乔校长家屋檐下那些滴水的床罩被子,
就知道乔麦准是下夜班休息在家。
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把我送到乔家的,也许仅仅是因为我姓乔的缘故。在我们
章家沟村,几乎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姓章,仅仅只有几家杂姓人家,像大片野草地
里的几株野花,合理的存在只是一种相安无事的点缀。我的母亲对我说,有一次乔
校长到我们村家访,来到我们家。刚好我们家姓乔,于是父亲热情地招呼乔校长到
我们家吃饭。乔校长欣然留了下来。吃饭期间他们开始喝酒。母亲在进进出出送菜
拿盘子的过程中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互相说着一些
客套话,可是酒过三巡,酒精开始在他们的血管内作祟。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精明父
亲竟然和乔校长称兄道弟起来。他们互相揽着肩头坐在一张长凳上,样子像一对相
亲相爱的好兄弟。父亲涨红着脸打着酒嗝说:“老乔,兄弟有一事相求,还望乔兄
能鼎力相助。”乔校长借着酒劲人猿泰山似地拍着瘦瘦的肋骨响当当地说:“老兄
你只管说,你有事说出来是看得起兄弟,只要兄弟能帮得上忙的,就是万死也不会
推辞。”于是父亲便说起了我的事。我因为刚上初中,学校离家很远,每天上学只
能踩一辆破旧的单车来来回回往返于学校与家庭之间的泥泞路上。这很让父亲担心。
父亲希望乔校长能帮我解决食宿的问题,他愿意每个月提供食宿费。乔校长听完后
毫不犹豫地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了。从明天开始乔叶就到我家和乔麦一起住吧,
只当是我多养的一个女儿。
就这样,我来到了乔校长家,寄居在他家里,像一只寄居在空螺壳里的寄生蟹。
看得出来金银花不是很欢迎我的到来,她嗫嚅着说,老乔,我们家也不是很宽裕,
才三个房间呐,乔叶来了她住哪儿呢?乔校长听了板着脸说,让她和乔麦一起睡。
是我让她来的,你以后不准再提这件事了。
初中的生活刻板而紧张。往往只有吃饭的时间我才有三十分钟停留在乔校长家。
这时候乔校长夫妇一般都在午睡。乔麦去单位上班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一只年迈
的猫慵懒地躺在炭炉旁打盹。我轻轻地揭开锅盖,里面是金银花为我留的饭菜。吃
完饭刷洗完碗后我又匆匆忙忙回到班上。晚上九点半我再悄悄回到乔家。乔校长给
了我两把钥匙,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乔麦房间的。我回去只要自己用钥匙打开房
门就可以了。有时乔麦在家睡觉,有时不在。乔麦所在的织布厂实行的是三班倒制。
遇到上夜班,乔麦就整夜守在轰隆隆的机器旁织着那些永远也织不到尽头的纱布。
第二天清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乔麦极少和我说话。一来是我们相遇的时间太
少,我的早出晚归使我们即使到了夜晚共眠在一张床上,却是各自沉睡在自己的梦
境中,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乔麦睡觉后,我有时连灯也不开就蹑手蹑脚上床,生
怕惊醒熟睡中的乔麦。对乔麦房间的摆设,我是早已了然于心,所以根本不用担心
在黑暗中碰撞到任何东西。二来我想也许是乔麦觉得我年龄太小,我们的年龄根本
不是一个阶层的,所以找不到谈话的内容而显得无话可说。仅有的几次对话,也只
是乔麦温和地微笑着,要我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我几乎没有见过乔松。他的容貌在我面前飘忽、模糊。我很少看到他出现在家
里。他的房间总是空旷着,孤寂着。
在我们枫溪镇,每年十月都是枪毙犯人的季节。我们枫溪镇人把这种大会叫作
“公捕公判大会”。这样的大会,所有的群众都被政府动员参加,学生也不例外。
各单位各村各学校都有自己用生石灰划分的区域。大家坐在斜坡上的草地上,严肃
认真地聆听着批斗会。一批批的犯人被威严的警察押上台来。他们剃着光头,脖子
上挂着一块写着名字的大牌子,无一例外地低着沉甸甸的头,像深秋时节田野里过
分成熟却未被收割的稻子。每押上一位犯人,广播里就大声宣读着他的姓名、性别、
年龄以及所犯下的罪行,然后便是宣布所判的结果。到最后,所有犯人都会被押上
警车绕枫溪镇区一周,然后呼啸的警车便会载着所有的重刑犯奔赴刑场执行枪决。
行刑的地点是在红淮河畔。于是,所有的男女老幼全往河边赶,大家争先恐后地跑
到河边,亲眼看到犯人在枪口冒出的青烟中徐徐倒下。这是枫溪镇自然景色最为美
丽的秋天,也是最为残酷的秋天。
1980年10月30日,是枫溪镇例行举行公捕公判大会的日子。我之所以记得这个
特殊的日子,是因为这一天恰好是我的生日。29日晚,我早早就回到乔麦的房间睡
觉。这个晚上乔麦去单位上夜班不在家。我想象着她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白帽子平
静地站在机车前整理着无数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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