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乔校长夫妇都在家。透过房间门缝的微弱亮光我看见乔校长夫妇相对坐在客厅
的椅子上。他们的手都垂放在腿上,愁眉不展的样子。脸上是悲戚的神情,像两棵
悲伤的植物。乔校长的妻子金银花显然是哭过了。她的眼睛红肿着,这使她本来因
高度近视细眯的长眼睛看上去只是两块浮肿的肉。乔校长叹了一口气说,明天又到
这个日子了,别人是在过日子我们却是在遭难啊。今年我是不管他了,由着他去吧,
只当我没养这个儿子。金银花哽咽着说,老乔,你还是去找找张所长吧。你不去救
他要不明天他就要出现在台上了,那么多学生家长看见了咋办,你说我们这两张老
脸往哪儿搁啊?乔校长无奈地说,你说每年这个时候我哪次不是去求爷爷告奶奶。
该找的人我都找过了,我再也丢不起这个老脸了。我这张脸是伸过去让人打耳光啊!
金银花说,老乔,前几次我们都挺过去了,这一次你无论如何也要去找人,千万不
要让他出现在台上。要不人家会怎么看你啊!你一个校长,出了这样的事全枫溪镇
的人都会知道,人家会对我们一家戳脊梁骨。乔校长低下头没有出声。夫妇俩想不
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相对无言地坐在那里。突然,金银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提高声
音对乔校长说,老乔,你看这样可不可以?我们拿户口簿去把他的年龄改小一点,
这样他就不够到判的年龄了。乔校长苦笑着说,算了吧,哪有这么简单的事。他都
进出多少次了,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半年十月,他多少岁人家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的。我真拿他没办法了。有时我真想拿棍子打断他的腿,让他成跛子呆在家里也比
在外面惹是生非的好。金银花说,那现在怎么办呢?今年只求人家像往年一样不要
让他出现在台上也好啊。乔校长说,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让我们这两张老脸出去丢
人现眼?你准备一下吧,我们现在去张所长家里坐坐。金银花连忙进房间里去了。
听到这里我的心跳猛然加快。乔松犯了罪?难怪一年里见不到他的面呢。我用
被子紧紧地捂住了头。一些问题像池塘里的泡泡冒了出来,这样一个英俊的少年,
他会犯什么样的罪呢?为什么每年他总有一两次要被抓进派出所呢?
第二天的公捕公判大会,我从一开始就竖起耳朵聆听,果然没有听见乔松的名
字。我想这应该是昨晚乔校长夫妇活动的结果,这个烦躁多事的秋天过完这一关,
他们总该松一口气了。
判决大会过去一个月后,我在乔校长家里意外地见到了乔松,并破天荒地和他
们家的人一起吃了一餐饭。席间我偷偷地打量着乔松。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监狱生
活的痕迹。他的头发已长出来了一点点,像刚刚收割完后的田地里留下的庄稼茬子。
神色冷清,表情平静,依然是英气逼人的翩翩少年。金银花用心疼的眼神看着乔松,
把碗里大块大块的肉挟到乔松碗中,嘴里嘟哝着说,瘦多了,多吃点吧。你喜欢吃
什么我都会去给你买。乔校长神色冷峻地说,都让你把他惯坏了。乔松推开了金银
花伸到他碗中的筷子,淡淡地说,少来,我不爱吃肉。也许是因为有我这个外人在
场,乔校长和金银花夫妇都不方便说什么,一餐饭吃得沉闷而无趣。
星期天下着大雨,想起回家路上那条被无数人践踏蹂躏得一塌糊涂的村路,在
雨中怕是烂泥飞溅寸步难行了,我没有回家,躺在床上背诵古文。中午十二点临近
吃午饭的时间,金银花做好饭过来敲我的门。乔叶,麻烦你帮我把伞送到食品厂去
给乔松好吗?他中午要回来吃饭,我怕他淋雨。我点头答应。
食品厂在我们枫溪镇是一个出名的好单位。据说在食品厂工作的职工每年光是
偷偷带回家的食品就足以养活一家人。这样一个油水丰富的好单位,乔松在里面应
该干得不错吧。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乔松往家里捎带任何食品。
食品厂的构造有些奇特,到处是走廊和柱子。我在九曲回廊的食品厂里走来走
去,却始终找不到通往车间的正门。空气中到处飘浮着食品厂特有的甜腻发酵的芳
香。一些围着花围裙的下班女工行色匆匆地走过。我拦住一个面容看上去和蔼的胖
女人问道,阿姨,请问乔松在哪个车间上班?胖女人停下来盯着我眼神暖昧地问道
:“你找乔松?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他妹妹。”胖女人突然诡异地笑道
:“妹妹?你说你是乔松的妹妹?谁知道你是他什么妹妹?每天都有无数的妹妹来
找他。”胖女人在天井里把手拢在嘴上作喇叭状扯开嗓门大声叫道:“乔松,乔松,
又有妹妹来找你了。”这时,身后的一扇门开了。乔松赤膊着上身穿一条牛仔裤趿
着一双拖鞋开了门走了出来,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味刺激着他的眼睛,他的眼
睛半眯着,额头上的皱纹紧紧聚在一起,完全不是我以前见过的英俊男孩。怎么会
是你?乔松惊异地问道。这时,一个用毛巾裹住身体的女孩走到乔松身边挑衅似地
看着我。乔松突然打了那女孩一耳光。你给我滚回去,谁叫你出来的?女孩悻悻地
走进房间里面。乔松粗鲁地问我,你来这里干什么?谁让你来的?我冷冷地说,是
你妈让我给你送伞来的,你妈叫你中午回去吃饭。乔松夺过我手中的伞狠狠地扔在
地上。是叫你来监视我的吧?现在你都看到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吧!透过房间敞开
的门我看到房间里还有一屋子的男男女女。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视,幽蓝的画
面上是两个白花花的身体在屏幕上滚动,一屋子的男女发出哗哗的笑声。
我转过身离去。
我似乎明白了乔松为什么总是三天两头进派出所的原因。
炎热的夏季来临了。空气中飘浮着粘稠得化不开的热浪。在食品厂工作的乔松
偶尔会回家一趟。他的头发已留长了,漂染成金黄的颜色。乔松穿无袖的黑色紧身
上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网球鞋。青春活力地出现在乔家狭窄的空间中。他
的身影依然挺拔俊美。我看到他右臂的上方刻着一枚心形的纹身,闪着幽深的蓝光,
透出一种摄人心魄的诡异的美。文弱的乔麦则穿着碎花的连衣裙,像花朵一样无声
地穿行在空气中。乔松和乔麦是我少年时期一段关于青春俊男美女的传说,代表着
一段飘忽而真实的梦。乔松的英俊高大、乔麦的无言之美几乎充满了我整个少年时
期对于少男少女之间所有的憧憬。我常常以惊羡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兄妹俩的背影,
像驻足观望玻璃橱窗里那些美丽得令人眩目的展览品。
因为天热,乔麦挂在狭窄单人床顶的小吊扇远远不能逼走我们俩同时产生的热
量。乔麦买了一个小小的鸿运扇放在她的枕头旁边。这个夏天,我惊异地发现乔麦
晚上睡觉后很少关灯。她躺在床上,眼光直直地盯着鸿运扇,却并不把风扇打开,
只是一遍遍用手指拨弄着风扇的页子。风扇慢慢地转悠过去,发出沉闷低沉的笃笃
声。乔麦安静地注视着风扇,沉默地聆听着风扇单调的回旋声。乔麦是失眠了。以
前的乔麦不是这样的。透过蚊帐橘黄色灯光在乔麦脸上形成的一片浓密的阴影,乔
麦的半张脸似乎沉浸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显得忧郁而文静。
一连几天乔麦都卧病在床。乔麦脸色苍白身体虚弱。我想乔麦大概是因为失血
过多导致的身体虚弱。因为我发现乔麦这次的例假似乎特别漫长,而且不同于往日
的量。大量殷红的血液从乔麦的身体里喷涌而出,染红了床单。有一次,从乔麦身
体里汩汩流出的鲜血透过染红的床单竟然洇湿了我的裤子。乔麦不好意思地对我说,
对不起乔叶,我不是故意的。这次太多了,你把衣服放这里我帮你洗吧。我微笑着
说,没关系的。我自己来洗。你好好休息。乔麦说,麻烦你把桌上的水杯递给我好
吗?我想喝水。水杯就在乔麦床头的桌子上,可是乔麦连爬起来拿杯子的力气也没
有了。乔麦是太虚弱了。大量流失的血液让她变得虚弱、苍白、纤细无力。
乔麦病好后去上班,她的身子更显单薄瘦弱,仿佛一张薄薄的纸片,随时都有
被风吹走的可能。文静的乔麦依然轻言细语地说话,对谁都是温和礼貌地微笑着。
她应该是盛开在乔家后花园里的一株丰茂艳丽的植物,躲在家族的树下哪儿也看不
见,却洒下了一地淡淡的花香,为乔家增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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