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直到一天,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带着几个帮凶气势汹汹地闯进乔校长家。人们
才明白乖巧懂事的乔麦在外面惹了一桩没有结果的事。
妇女们热气腾腾地闯进乔家,进屋就到处乱踢房间的门。为首的胖女人大声尖
叫道,乔麦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妖精给我滚出来。你竟然勾引我家男人,你不想活了
是不是?乔校长夫妇闻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忙不迭声地对妇女们赔着小心。胖女
人推搡着金银花大声叫道,你就是小妖精的妈妈是吧?也不管好你女儿,还是什么
校长,你们家就是这样教育女儿的是吧?叫她怎样去外面勾引男人上床。乔校长夫
妇的脸一片惨白。金银花两片薄薄的嘴唇颤抖得像风中的两片叶子,哆嗦了半天才
发出不成形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的啊?!
乔麦被中年妇女的同伙从房间拉了出来。她们把她推到乔校长夫妇面前,恶狠
狠地说,你说啊,说说你是怎样勾引男人的啊!乔麦只是颤抖,像冬天里一枚瑟瑟
发抖的树叶。乔麦的长发垂了下来,凌乱地铺在脸上。那一刻,心碎的乔麦只能用
手捂住脸。她靠在墙上,沿着墙角慢慢地蹲了下来。一些恶毒的语言像锋利的刀片
挥舞在她的身上。乔麦无法呼吸。
中年妇女们摆出了不屈不挠的作战架势。一个妇女趁着兴头上砸烂了桌上的一
只玻璃水杯。杯子在地上发出惊慌的声音。破碎的玻璃渣四处飞溅。玻璃的破碎声
混杂着女人们尖嚣的叫喊声,乔校长夫妇和乔麦显然无法应对,他们显得不知所措,
只是茫然地看着房子里这些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任由她们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
嚎叫。妇女们在得逞的快感中享受着她们侵略成功的滋味,她们目光灼灼,她们的
眼神中闪烁着邪气明亮的光。
不知什么时候,乔松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乔松冷冷地说,一分钟以内你们都给
我滚出去。乔松的声音不急不躁,音调不高不低,却透露着冷漠的威严。为首的中
年妇女望了一眼乔松突然冷笑起来,哟,原来是乔家的大公子啊,早就听说乔公子
是派出所的名人了,鸡鸣狗盗的事可是做得一流的好,没想到今儿竟然碰上了。
“啪”的一声,中年妇女的脸上挨了乔松一记重重的耳光。其他妇女见状连忙围上
来,使出妇女的招数推搡着乔松。乔松冲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他把菜刀倒拎在手
上,冷漠地说,有谁不想活着出去的话走上前来。妇女们顿时安静了下来。她们你
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到最后不约而同地退出了乔家大门。为首的中年妇女悻
悻地叫道,姓乔的,你给我记着,我不会放过你们家的。
妇女们走后乔家陷入了一片哭声之中。乔麦扑倒在金银花怀中,母女俩抱头痛
哭。乔校长一脸痛苦地看着她们。乔松鄙夷地说,乔麦你就会干这些下三烂的事,
是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金银花边哭边说,乔松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她是你
妹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说话。乔松冷笑着说,有这样丢人现眼的妹妹,我还不
如没有。金银花哭着说,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冷血儿子,乔麦对你怎么
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良心哪里去了?天啦,我到底得罪了谁要遭到这样的报应
啊?乔松看也没看金银花一眼就径直进了房间。
乔松再次回家的时候眼睛上多了一副黑色的墨镜。金银花问道,乔松,你没在
外面惹什么事吧?每次你回家我都是心惊肉跳的,我宁愿你每天在家我来养活你,
求你不要在外面惹事了。乔松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少来说这些婆婆妈妈的话。这
次是她惹我,不是我惹她。乔松说完就取下黑色墨镜。金银花看到乔松眼睛上的青
紫,是被人用拳头打伤的。乔松的两只眼睛可怕地瘀青着,金银花的泪一下子涌了
出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老天啊,我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生下你们
两个,让我如此的不得安生啊?
乔松挨了打后才知道是自己低估了妇女们的力量。妇女们都是为首的胖女人的
七姑八姨,回家后她们马上召集了自家男人,七嘴八舌添油加醋诉说了事件的经过,
并要求男人们严惩乔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男人们聚集在一起商量后决定给
乔松一点颜色看看。后来的某一天,乔松便在食品厂大门口邂逅了一群身份不明粗
鲁无礼的男人们。一个陌生的男人问,你就是乔松吗?乔松说是。于是男人们便挥
拳踢腿朝他身上飞来。他们打了他两拳,踢了他三脚,说是给他一点教训,这只是
一点最轻微的颜色。这两拳便是打在乔松的眼睛上。
黄昏时分,金银花看到乔松在屋檐的水龙头下霍霍地磨着一把长长的砍刀。那
是他们家夏季切西瓜用的。乔松蹲在地上,反复在磨刀石上磨着那把刀。磨刀石和
刀摩擦产生的嗞嗞声惊动了金银花。金银花看到乔松健壮的后背随着磨刀的动作很
有节奏地起伏着,金银花突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感到她是要失去这个儿子了,
对眼前这个一直惹是生非的儿子,金银花从来就没有真正把握过。他的叛逆,他的
冷漠,他的暴戾,金银花一直无能为力。金银花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乔松面前,儿子,
你要是去杀人的话你还不如先杀了我吧,你这是存心不让我和你爸活了是不是?我
求你忘了这件事,只当没发生过好吧?乔松不理会母亲的哀求,他一把粗鲁地推开
母亲。走开,我的事不用你管。谁说我要去杀人了?谁又看见我杀人了?我这是要
去切西瓜。是去切西瓜你懂吗?乔松说完就走进厨房拿起一个西瓜放在桌上,双手
举着砍刀看也没看就朝西瓜劈了下去。刚才还神气活现的西瓜顿时一分为二。乔松
对尾随而来的金银花说,看到了吧,我这是在切西瓜。你总不至于老眼昏花到把西
瓜当作人头的地步吧。金银花无话可说,却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事情还是发生在西瓜刀上。心高气傲的乔松无法容忍男人们对他的侮辱。他终
日怀揣着那把刀,伺机寻找报复那些侮辱过他的男人们。机会终于来了。其中的一
个男人在独自穿越马路时,乔松认出了他。在他将要穿过马路的瞬间,乔松的刀从
他的背后不约而至。乔松的劲用得如此猛烈,以至刀插在他的身体里面竟无法拔出。
只此一刀,贯穿心脏。男人哼也没哼一声就躺倒在地上。他摇摇晃晃地向前扑倒,
样子像一只断翅的蝴蝶,一群受惊的鸟掠过他的头顶。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源源不断
地流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乔松被捉拿归案。审讯室里,乔松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他承认人是他杀的,
他愿意背负所有的罪孽。乔松只是有点遗憾地说,那么大个人,怎么就那么不经一
刀呢。我原以为要费多大的劲。只可惜我磨了那么长时间的刀。
最伤心欲绝的是乔校长一家。金银花几次哭晕在地上。她坐在冰凉的水泥地板
上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地哭道,老天啊,我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生下这
对讨债的儿女。人家的儿女都是成龙成凤,为什么我家的儿女却是多灾多难。这是
什么样的日子啊?乔校长搀扶起地上的金银花,两行浑浊的泪水像蚯蚓一样蜿蜒着
流过他清瘦的脸。
1981年的秋天,一批新的犯人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这次乔松的名字出现在其
中。他已经不再是我所看到的那个美少年了。乔松穿着米黄色的无领囚衣,眼神呆
滞,神情枯槁,满脸的皱纹看上去触目惊心,看上去他比实际年龄足足老了10岁。
在红淮河畔,无数看热闹的人和我一样亲眼目睹了乔松的死亡。一声清脆的枪响过
后,行刑的警察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乔松应声倒地。他伸开双臂像一只大鸟摇摇
晃晃地向前扑倒。在挣扎的过程中乔松的鞋把红淮河的地面踢出了两个深深的坑。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很多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乔校长家冷清而寂静,像坟墓般的寂静。乔家的人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足足一
个星期足不出户。没有烟火的厨房里寂寞而苍凉,对乔家人来说,这是世上最荒凉
的秋天。乔家人负载着生命的磨难在生命的琴弦上如履薄冰地行走,没有人告诉他
们该如何停止这无休无止的残酷磨难。
乔校长是明显的苍老了。他头上新增的白发在阳光下闪耀,发出刺眼的惊心动
魄的白光。他佝偻的背影蹒跚地行走在校园中,像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写满无数凄
艳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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