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我是说,在一些新辟的旅游景点,不管是人文景点还是
自然景点,当那些衣着光鲜的导游小姐开始对你天上地下,口若悬河的时候,你千
万不要信以为真,应该保持充分的警惕。因为在这些小姐多少有些故弄玄虚的解说
中,你分明能看到站在她们身后的,是某个蹩脚文人。这些文人在当地通常既不失
宠,也不得志,全心充当整理文字和发挥想象的角色,可惜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
没有多少想象力,只会望文生义,牵强附会,把原本有趣的东西弄得十分无聊,十
分的败人胃口。我记起这样一个故事,说有个少爷极喜欢喝茶,生生把一个家给喝
败了,后来他不得不带着祖传的茶杯四处去乞讨。不过这个少爷即使乞讨也还有一
绝,那便是不讨吃食,专讨茶喝。一次,有个行家接过他的杯子,一看结着厚厚的
茶垢,马上猜出这只杯子里有份中落的家业,提出用重金购买。少爷就这件东西了,
一心想卖个好价钱,于是连夜跑到河边用沙子把那层茶垢狠狠地给擦去了。第二天
行家接过杯子,大吃一惊,连连摇头说:你还是继续去乞讨吧,现在这个杯子一钱
不值了。我说对那些新辟旅游点的解说,应该保持警惕,就是担心他们也擦去那层
“茶垢”,把好端端的东西活活地给糟塌了。你还别说,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而
是太多,太司空见惯了。
这次《人民文学》组织去广东增城采风,听说要去参观该市的派潭镇正在开发
的客家原始自然生态景观,我的心里就有这种担忧,惟恐他们把历经战乱和文革而
保存下来的客家原生态弄个不伦不类,一钱不值。这种担忧,甚至直接来源于市委
书记朱泽君的那番激情四溢的谈话。朱书记当然也有理由激情四溢,增城只不过是
个县级小市,但它全年的国民生产总值也即GDP ,却远远超过了地处西北的青海省。
现代经济的急剧发展和膨胀,吸引打工崽和打工妹们从天南海北蜂拥而来,其数量
远远超过了当地原住民,于是土地在变,人群在变,连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本地方言
也在发生变化。相比之下,地处北部山区北回归线一带,主要由客家人世代居住的
大片农村,就要落后多了,他们至今仍从事比较原始的劳动,不仅生产方式没变,
生产作物没变,就连客家人的生活习惯也基本保持几百年前的样子。听到这些,我
对客家自然原生态充满期待,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种回家的感觉,好像我此行不是来
采风的,而是回乡来探亲的,马上就能见到那些不知在多少年前离散的亲人。确实
是这样,我对客家人比较熟悉,在他乡异地听说有这样的一群人存在,当然想见到
他们。因为我的故乡江西井冈山就是个本地人和客家人混居的地方。虽然我属于本
地人,但如果往前追溯,我从未谋面的外公和外婆便是地道的客家人,我的血管里
当然也流着客家人的血液。我不仅熟悉客家人的风俗习惯,熟悉他们用土砖和杉木
皮建造的房屋,还能直接用客家人的方言和他们交流。在我至今仍然非常清晰的记
忆里,客家人都住在云雾缭绕的山上,他们心地善良,谨小慎微,读书用心用力,
内部非常团结,而且手脚轻捷又灵巧,走起路来大步流星,特别有耐力。我们故乡
的打猎人,挖笋人,放排人,破篾人,基本都出自客家。我在增城市提供的有关资
料上看到,生活在派潭镇一带的客家人,在几百年前,有的就是从江西迁来的,这
更加深了我对泒潭客家原生态的向往。但朱书记马上又说,增城经济发展的重心正
在向北转移,他们不仅要保护那里的生态农业,下一步,还要把派潭镇打造成增城
的后花园。如实说,听到“打造”这个词,我心里一颤,像被黄蜂蜇了一下。我说
不清这种感觉,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骚动。我知道广东人是有钱,财大气粗,干起
事来大刀阔斧,但对待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客家原始生态,如果也大刀阔斧,那可
是件不太妙的事情。我还知道,当下的一些官员们都喜欢说“打造”,常常是脱口
而出,喊得地动山摇,这其中是不是蕴含着某种功利和蛮力?实在不大好说。再说
了,让客家原始生态戴上“自然”的帽子,也不怎么合适,它更应该归属人文的范
畴。谁都知道自然生态与人文生态泾渭分明,不能同日而语,开发起来完全是两码
事情。因此我祈望他们不要用力过度,不要把看上去有些残破、有些风雨飘摇的客
家村落,当成一锅馄饨,轻易地撒上各种佐料。譬如说,你嫌他们的村子破烂,房
子摇摇晃晃,七歪八倒,有碍社会主义新农村观瞻,于是把它们都拆了,再给他们
盖一片如同军营那般整齐划一的房子,并在外墙上就像城里的厕所那样统一贴上瓷
砖,这样新是新了,现代是现代了,只是客家人通过千百年来保留下来的那些建筑,
那种风情,马上就消失了,完蛋了。
第二天我们在派潭镇看到的客家邓村老屋,和邓村石屋,其实是一个村子在不
同年代的两种写法。说白了,邓村老屋是真正的老屋,邓村石屋是邓村新屋。在客
家人的语言里,屋有房子的意思,也有村子的意思。他们有的把村子叫村,有的就
叫屋场。这么说来,邓村老屋与邓村石屋,就有显著的区别了。实际也是这样。据
说邓村石屋建在晚清,这种说法如果能确立,建筑邓村老屋的年代就该大大提前了。
因为重新建一个村子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绝对是要写入族
谱的。最起码是老屋住久了,不再方便居住了,这才会下定决心重建一个新村。何
况重新建一个村子,是需要兴师动众,需要花费大把大把银子的,这说明这个老村
子肯定有个发达兴旺的过程,资本积累的过程,或是有人发大财了,有人做大官了。
总之,老屋需要有老去的时间,新村也需要有新建的理由。建筑老屋的年代应该提
前到什么时候?非常遗憾,当地人说不清楚,市文联陪同我们参观的人也讲不明白。
事情追问到此,就有那么点意思了:一个村子的历史村里的人不怎么知道,当地的
文化人也闪烁其辞,语焉不详,它至少说明这两个地方都还没有开发,还是“原始
自然生态”,没有受到修改和杜撰。想到这一点,我不禁一阵窃喜,心里说,那好
嘛,让我们捷足先登了。
剩下的便是细细地看,细细地品味。尽管我们来去匆匆,像古诗里说的那种过
客;这种细细地看,细细地品味,也只能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但能亲眼看到派
潭客家人的居住原生态,细细品味这种原生态的悠远和古朴,也算不虚此行了。这
就是说,看见邓村老屋,它首先给我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让我相信,还真有个原生
态放在那里。
先看邓村老屋吧。这个古老的村子,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确实老,确实有些破
败,老得和破败得都没有牙齿了。但我认为,一种真正古老而有文化内存的东西,
肯定是倒驴不倒架的。老,恰恰能凸现它的风骨,它存在的原生态价值。实际上,
邓村老屋马上以其颓靡的外表突然给了我当头一击,这就是,它虽然破败,但它那
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撑起的骨架,确实还没倒。而且不仅没倒,还有一点浴火重生
的味道。这就需要来描绘这个老屋了——稍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客家人对于自己
的居所,是极其讲究的,就像眼前的情景:村子的中央是个祠堂,祠堂门前有一条
石阶路,那是用鹅卵石密密麻麻钉出来的;从祠堂跨过石阶路,当然是一个池塘,
死水微澜那种。村子的后面,也当然是一片有树木有竹子的郁郁葱葱的山林。那些
个树,那些个竹子,按照客家人的禁忌,是绝对不能砍伐的,谁动了谁就将触犯众
怒。这种村子的布局,客家人称“田塘村山林”。按民间风水学的说法,田塘主阴,
山林主阳,村子就处在太极图式上阴阳交汇的那个正中点上,如此,天地便和谐了。
至于将来发不发达,那得看族人们的造化,反正天时地利是具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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