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果这些还不能体现客家人的居住特点,再看村子在建筑上的布局,你就没什
么话可说了。邓家老屋既可以说是一个村子,又是一座半圆形土楼,家家户户围绕
着中心祠堂呈马蹄形排开,中间一条同样呈马蹄形的通道,从左侧门进去由右侧门
出来,或从右侧门进去由左侧门出来,与祠堂构成一个整体,就像打开的一个扇面,
切开的一半柚子。这与赣南闽西那些闻名于世的客家土楼和围屋,有异曲同工之处,
不同的是,它是个半圆,真正是用土砖砌成的。就连庄重、肃穆,专门用来祭祀和
议事的祠堂,所有的墙,也是用土砖垒的。我在这里指出这座半圆形土楼是用土砖
建的,对于客家人来说,可能有一定的进化意义。所谓土砖,一般是用稻杆搅入熟
泥中制成的,熟泥又通常为塘泥和田泥。砖坯团好后,用力打进砖模,而后反复用
脚踩实,因此在客家人叫制砖为打砖,或放砖。这种用熟泥制成的土砖与用生土制
成的砖,比较起来,有更大更强的粘性和韧性。正因为如此,垒在邓村老屋土楼最
外面墙上的砖头,虽然年代久远,连砖缝都认不出来了,但它风吹不倒,雨淋不塌,
就像站着的土地。而在这之前客家人建造土楼或围屋,多为土夯,与北方的干打垒
差不多。
看着这样一个村子,这样一座半圆形土楼,再想想曾经一代代居住在这里的客
家人,一种历史的苍茫感不禁油然而生。你首先会想到早年住在这里的客家人,他
们也许是个大家族,人与人之间都有血亲,因而他们尊老爱幼,和睦相处,手足情
深,连说话的声音也像池塘里的水那样轻柔,那样风平浪静。或者他们不是一个家
族,也没有血亲,但却长期患难与共,相互之间团结互助,祸福同当,有着家族般
的向心力与亲和力。
我从祠堂左边的侧门进入邓村老屋,沿着围绕祠堂那条通道往土楼里走,就如
走在旧时的光阴中,走在一个喊得醒自己的大梦里。半圆形土楼依坡而建,通道从
左边顺坡隆起,又从右边顺坡沉落。上多少步,下也必定多少步。想必早已没人居
住,通道两边长满了草,此时元旦刚过,那草全都枯着,与土楼的颜色可以相互混
淆,显得萧瑟而苍凉。通道外沿是一间间屋子,有的有门,有的没有,朝向祠堂的
许多墙体都已经塌了,看得见屋里堆着的柴禾或垫着踩过的稻草。屋子最后肯定被
当作柴房和牛圈用了,而这“最后”的时间,该以十几年或几十年计算,因为那些
干柴和捆着的绳子都烂了,如同一截截过火的木炭,干柴散漫地摊在那里。但烟火
味却没有散,仿佛你推开一道门,立刻有一位身穿土布的大娘从灶门前站了起来,
样子局促又惊惶,在突然强烈的光线里,正擦着被烟熏出的眼泪。我上坡的时候,
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这时我看见侧门上方有个非常简易的小阁楼,醒目地放着
几具棺材。这就对了!客家人有抬头见官(棺)和开门见官(棺)的说法,对未来
寄托美好的愿望。这几具棺材的油漆已黯淡,有的地方已开始剥落,加上当地已推
广火葬,显然不准备派上用场了,但它们作为习俗,依然被族人摆放在那里,这就
原生态了。
从右边那道侧门踅进祠堂,一种突然被什么神秘力量控制的感觉,让我不由得
心慌和心跳起来,仿佛灵魂在刹那间出窍。哦,我明白了!那麻石铺着的天井,那
天井周边像绿蚂蚁样向四处蔓去的青苔,那被无数只先人的脚跨进跨出而磨低的木
门槛,那正面天台上贴着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诸如“天地人和”的古训,那屋柱上
因被风雨剥蚀而深刻显露出的木纹,那在空气中淡淡漂浮的夹杂着人味的潮土味…
…这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没有距离感,又那么触目惊心,
好像我许多年前就曾在这里进进出出,好像从我从前在这里进出到我现在在这里伫
立,那漫长的时空,短得就如一次转身,一个回眸。其时一道阳光从屋檐上斜斜地
射了下来,正照着在天井里愣着的我,那情景就像一道追光打在一个曲终人散的舞
台上,而我就在这舞台上站着。我茫然无措,似乎我的角色还没有演完,还有许多
许多的台词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但我在这舞台上充当什么角色,还有哪些台词没来
得及说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痴痴地站着。在我的脑海,
这似乎应该是个雨天,雨点在鱼鳞般的屋瓦上噼噼啪啪弹跳,屋檐马上开始滴水了,
开始流成一条条闪亮的线。接着屋檐滴水的声音轰然响起,发出空荡而嘹亮的回声,
就像一支久久遗忘的乐队终于找到了序曲,终于开始演奏了。真是“梦里不知身是
客”啊!
没什么道理,我认定这支客家人,就是从我的故乡江西迁过来的,起码他们在
漫长而艰难的迁徙中,曾经在我的故乡江西停顿过,生息过。而且,这段停顿和生
息的时间,还不会太短。这么想着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在远方红色的山道上,他们
正扶老携幼,翻山越岭,一路走走停停,颠沛流离。天上的雨总是下个不停,他们
每个人都低着头,赤着两只脚,身上背着用草绳捆着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囊。
从海边吹来的风,像吹着岁月那样吹着他们的额头。脚下的路被走在前面的人踩成
了泥泞,他们就在这泥泞里默默跋涉,默默移动。呼哧呼哧,呱叽呱叽。当他们走
到这个山洼时,忽然云开雾散,猩红的野桃花大片大片盛开,漫山遍野泼撒着碎金
碎银般的阳光,山谷的水泊里响起一片悠扬的蛙鸣。这时候他们中的一个长者顺势
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周围满是青苔,坐着有些凉,还有些水慢慢地渗出来。但他
顾不上这么多了,他记起季节到了,该是浸种的时候,插秧的时候,再走下去就要
耽误一年的收成了。于是他向正在跋涉的人群挥挥手,说,停下吧,都停下吧,我
们就在这里安家。这个长者当然德高望重,经验超群,像成了精一样,他凭着对土
地和天象的认识,看出此地日照长久,雨量充沛,至少可以比忍痛割爱离开的江西
多长一季作物。跟随他颠簸而来的人们,二话不说,立刻砍树的砍树,和泥的和泥,
清理地基的清理地基;女人们用几块石头架起铁锅,开始烧水做饭,让原本荒芜的
山洼顿时升起了袅袅炊烟;孩子们则欢呼着跑向原野,采花,捕蝶,或满地翻滚,
又把两只莲藕样的小脚伸进小溪,撩起一片银铃般的笑声。没过多久,这座半圆形
土楼,这座能安放下他们的雄心和祖先牌位的村子,便拔地而起了。
人们或许要问:对邓村老屋的这支客家人,对他们建造的这座家族式土楼,你
能看出他们的历史渊源?我想大概是能的。理由呢?理由便是我在前面说过的,我
熟悉客家人,话虽说得有点大,但如果我说我熟悉的是江西的客家人,再缩小一些,
是我的故乡江西井冈山的客家人,那我是不会脸红的。我还说过,当我走进邓村老
屋的中央祠堂,当我在祠堂里被点点滴滴的历史陈迹弄得没有时间感,没有距离感,
弄得梦回心惊的时候,我认定这支客家人就是从江西迁来的。话说到此,读者能不
能允许我调整一下思维,或者说,我可不可以从我所熟悉的江西井冈山的客家人曾
经的遭遇,和他们在这种种的遭遇面前所表现出来的特点和习性,他们独特的族群
心理,去打捞邓村老屋的这支客家人有可能沉淀在历史深处的某种东西呢?再或者,
请读者索性宽容我一点,就让我在此自成一说。
我故乡井冈山的客家人,或者江西的客家人,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住在山里。
为什么他们放着宽敞的盆地和相对的平原不住,偏偏要在渺无人迹的山里安家呢?
为什么他们甘愿守着那份寂寞和孤独,那份行走和耕作的艰难呢?答案是,如果他
们也住在盆地和平原,如果他们不去躲避那份喧闹,他们就会受到本地人的欺侮、
驱赶和盘剥。因为平原上的良田和土地,适合建造村子和屋宇的地方,早就被人开
垦了,占领了,你要生存下去,与世无争,那就得走得远远的,躲得远远的。因此,
长期以来,客家人的生活过得很不安定,需要时刻为自己的生存担忧,这种遭遇久
而久之,便造成了他们比任何的族群都更重视自己的安全。1928年35岁的毛泽东为
掌握民情,建立井冈山革命根据地,曾经对井冈山方圆五百里的本地人和客家人的
生存状态和恩怨情仇,作过相当深入的调查,对客家人缺乏安全感的生存和心理状
态,给予了一个革命者的深切同情,这在他那篇著名的《井冈山的斗争》中有比较
详尽的叙述和分析。不信你可以去读读。我以此为据,就是想证明居住在派潭镇邓
村老屋的这支有可能是从江西迁过来的客家人,他们把自己的村子建成半圆形的土
楼,正是要让同在漂泊的族人和乡亲抱成一团,生死与共,用大家的力量去对付当
地人的侵犯和挤压。一旦有了不测,他们便能一呼百应,坚守在自己如同堡垒般的
房子里。他们把祠堂建在土楼的中央,其用意,也是想以宗族的力量形成一个团结
的核心,以便一致对外。这时候是不是一个血亲家族,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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