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从邓家老屋的祠堂里走出来,为派潭镇基本完好地保留下这座客家建筑原
生态的土楼唏嘘不已。这时,一个临时被请来担任解说的老先生,忽然告诉我们:
当地有一种传说,石达开就出生在这里。在不远的何大塘,还留着石家的祖坟,有
碑文为证。
我吓了一跳,对这种说法本能地持怀疑态度。我想,是不是因为就要开发了,
就要成为旅游区了,于是杜撰也应运而生了?心里又不禁为这座客家原生态土楼担
起忧来。
石达开谁不知道呢,一代枭雄,太平天国的著名领袖。当然,他是客家人是不
会错的。但史料上明明白白记载,他1831年生于广西贵县,地主出身。因当地土客
籍斗争尖锐,难以安身,入拜上帝会。1850年(道光三十年)夏,率二千人到金田,
于第二年1 月协同洪秀全发动金田起义,任左军主将,从此显露出卓越的军事指挥
才能。当年12月在永安(今蒙山)被封为翼王、五千岁。1854年(咸丰四年)督师
西征。次年,在江西湖口与秦日纲、罗大纲等大败曾国藩指挥的湘军,一举夺回武
昌。1856年6 月与秦日纲攻破江南大营。杨秀清和韦昌辉内讧事件发生后,他至安
庆起兵讨韦,11月回天京辅政。1857年6 月因被天王洪秀全猜忌,从天京负气出走,
率十万精锐独自闯荡江湖,一直活动在有客家人的江西、浙江、福建、湖南、广西、
贵州、云南、四川等地。因缺乏后备基地,在长期转战中军力逐渐削弱。1863年
(同治二年)5 月弹尽粮绝,兵败四川大渡河紫打地(红军长征曾征服的安顺场)。
为保全三军,他毅然入清营求降,6 月在成都被杀,年仅32岁。
我必须承认,一座破败的半圆形客家土楼,如果能拉上一个如雷贯耳的客家枭
雄作为“主打”(这也是当下颇为时尚的词汇),如此去开发或曰打造客家原生态,
确实有足够的爆炸力和冲击力。但是,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究竟是哄八路还是
哄鬼子?
浮现在我面前的邓村石屋,差点震了我一个跟头。为它的气派,它的整齐划一,
为它雕龙画栋精美得如同工笔画的结构布局,它青砖青瓦散发出来的那种雍容、矜
持而又淡雅的旧时风尚。邓村石屋与邓村老屋比较起来,我当时能想到的赞美词,
就是冰火两重天。
邓村石屋建在距邓村老屋两三华里的地方,是四周青山凹出的一小片平原,如
同清洁的镜面那样平坦、开阔和透亮。我不懂也不信风水,但依然能看出这里有一
股卧虎藏龙但却锋芒内敛的地理气象。这倒也合乎情理:当许多年前安扎在邓村老
屋的这支客家人决定重新建造这个村子的时候,因人丁的兴旺发达,土地的风调雨
顺,或许还正值天下暂短的政通人和,这使得这些勤劳善良的客家人,有了足够的
时间来耐心地选择自己永久的居住地。同时,又由于财富的长期积累,村族的齐心
合力,加上读书人的渐成大噐,这也使得他们拥有了充足的精力和智力,用以谋划
未来的“安居工程”。肯定还有其它因素,例如这时的中国封建社会虽然从颠峰走
到了饱和、烂熟以至腐朽的边缘,但体现中国文化精髓的民居建筑却走到了相当完
美的境界。因此邓村石屋的决策者和建设者们,这时完全有条件吸取中国民居最优
秀的成果,并且运用当时乡间最坚固最理想的建筑材料。
邓村石屋对人们产生的视觉震荡力和冲击力,突出表现在那个“石”字上。具
体地说,是麻石铺地,麻石垒胸,胸墙上面是一水的青砖、青瓦。说到青砖、青瓦,
人们都知道,这对南方民居来说,既是一种建筑材料和建筑工艺的考究,又是一种
钟鸣鼎食的象征。但这对于从拥堵的半圆形土楼里走出来的客家人来说,就几乎是
一场暴动,一场生存的革命。因为到这时,那种凭着在漂泊中的机缘即兴选址,又
凭着剩余的那点儿力气匆忙在池塘和水洼里和泥放砖,然后用这种质地粗糙的土砖
建造土楼的经历,在这支客家人的心目中,从此便成了创业老人们对后人津津乐道
的记忆,成了渐渐褪色和老去的历史。
冷静地想一想,邓家石屋这个曾经崭新的村子,这片从此被称为客家围仔屋的
建筑,给我们带来的最大惊喜,恐怕还是这支客家人建筑理念和生存态度的剧变。
这时候他们的胆子和底气,好像比任何时候都大了,都粗了。他们感到自己现在应
该放开手脚,把胸膛彻底敞开了。表现这种变化的,是他们让新建的村子大大方方
地一字儿排开,再也不像老屋那般紧紧地围在一起,抱在一起,好像一个随时准备
挨打的弱者。现在他们的村子,虽然依旧恪守“田塘村山林”的格局,依旧以祠堂
为中心,但骨架比过去高了,大了,也完全伸展开了,厅堂迥廊错落有致,坦坦荡
荡。整个气派而精致的村落,面宽82.5米,进深41.5米,占地面积达3400多平方米。
村前有半月形池塘,有胸墙,有禾坪晒场,又在留得足够宽畅的空地上,用麻石铺
设了三条通道。村子的左右两侧,分别布置一个高两层的门楼,就像从村子里伸出
两只手臂,拥抱着村前的青山和大地。石屋正面采用岭南建筑通光透气的特色,非
常匀称地开着一大两小三扇趟拢门,从这三扇趟拢门进去,只要经主人允许,你可
以到达整个村子的每户人家,每个角落。以大祠堂为中轴的正门,左右檐柱和额柱
的正中,镶嵌着生动的石狮骆峰斗拱和通花石雕雀替。檐枋入隼的墙上,各有石雕
通花雀替承托。村子的主体建筑为风火山墙硬山顶,穿斗式梁架结构,瓜柱和梁枋
精雕细刻,活色生香。墙头上用彩图绘着传统的山水花鸟,人物故事,细看楚楚动
人,耐人寻味。甚至还有几首配着图画的劝学诗歌,其中一首《深山读书图》,有
“做官容易读书难”的句子,这反映客家人并不十分看重仕途,也不迷恋官场,但
主张学习文化知识,希望做有学识有涵养的人。
现在我要写到那座碉楼了!再也不能让它在我这篇文章里藏而不露了。实际上
这座碉楼在邓村石屋所有的建筑中,出类拔萃,鹤立鸡群,顶天立地,超凡脱俗,
而且自从它建立以来,便以乡村建筑的特立独行声名远播,简直“天下无人不识君”。
从远处看,你可能会忽略一个村子,但绝对不会看不见这座碉楼,因为它几乎与村
子后面的山岗同高。再打个比喻,这座碉楼站在村子里,就像巨人穆铁柱站在小学
生们中间。
邓村石屋的这座碉楼,建在村子横条见方的右后角,高22米,宽11米,墙体厚
达1 米。足足有六层。在第一层的四周,全部砌着2 米多高的麻石,异常墩实和坚
固。从首层沿木楼梯往上爬,你将发现如临大敌,每层都开着大大小小的枪眼,随
时都可以投入防守。但令人惊奇的是,这座碉楼在村子里显得那么高,那么气宇轩
昂,那么岿然不动,却与村子的一大片建筑和谐相处,相得益彰,一点儿也不觉得
峥嵘,突兀,横行霸道和以势压人。它默默地在村子边缘站着,甚至显露出几分长
者的自觉与谦逊,像慈祥的父亲在兢兢业业地守护他的儿女。据当地的文人们介绍,
碉楼可以容下全村的男女老少,而且能储备充足的粮食和水,一旦有危及村子的事
情发生,可以让全村的人在这里从从容容地坚持七天。万一碉楼有被攻陷之虞,里
面还有一条暗道直通后山,可以有条不紊地组织撤退。在抗日战争期间,曾经有一
队日本人到达这里,用炮轰塌了村子右边的门楼,但对待这座雕楼却毫无办法,因
为他们带来的小山炮,其火力只够给它挠痒痒。
我从中央祠堂的边门进入村子,在迷宫般的夹道和空巷里转来转去。在这里我
又看见了堆着的柴禾和稻草,但却是新鲜的,村民们随时准备扛去生火,或喂牛。
我甚至看见了在屋子里圈着的牛,在麻石路上堆着的牛粪。在村子后面,几间过去
显然是用来堆柴禾和稻草,或是用来圈牛圈牲畜的石头矮房,也早坍塌了,残损的
断墙上长满乱草和苔藓类植物,一棵碗口粗的木瓜树从房子正中的废墟上长了出来,
树上还挂着两个丑陋的木瓜。只是没有看见人,没有看见村子里的人。虽然有几道
门边贴着褪色的对联,显出有人居住的模样,但依然掩不住的冷清。我在想,村里
的住户是不是陆续迁走了?是不是马上要“打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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