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月里的一个双休日，后勤处搞了一个活动，组织全局的干部到郊外一个新开
发的温泉城去泡温泉。时间不长，当天吃完午饭就回来。

    规划局好多年没有组织集体活动了，主要因为这些年城市发展太快了，到处都
在建设，作为城市建设的把关部门，这些年规划局就像是一辆高速前进的汽车，一
直在奔跑，连保养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前些日子全局干部体检，好多人都查出了毛
病，什么糖尿病、高血压，什么心脏病、高血脂，最多的就是痛风病，而且在朝着
年轻化发展，许多三十多岁的人都是一身病。冯局长得知情况后，忧心忡忡，特地
在一次党组会上说了这件事，说工作要干，但是大家的健康也要关注。冯局长还幽
默地说，规划规划，不能总是规划别人，也要规划一下我们自己呀。

    后勤处最先动作，在冯局长讲话半个月之后，立即组织了这次集体活动。活动
前，后勤处给每间办公室发了宣传文章，印在一张漂亮的粉纸上，说这家温泉城，
经专家考证，泉水里含有大量的矿物质，大约有几十种，泡一泡，对人的身体非常
有好处，鼓励大家尽量参加。之所以搞个活动还发宣传材料，主要是怕冷场。有过
先例。早些年后勤处曾组织过一次春游爬香山，除了离退休人员踊跃参加外，上班
的人大部分都没去，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是这一次完全没有想到，大家非常有兴致，原本只包了一辆大客车，由于去
的人多，又临时增加了一辆，两辆大客车，100 个座位，竟坐得满满当当，后勤处
副处长老潘非常高兴，举办活动有人参加，就犹如请人吃饭，请的人都来了，主人
当然高兴，要是都不来，那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呀？但老潘高兴之余，私下里也想，
现在人们的想法，真是不好琢磨，你以为大家会感兴趣的事，可能没人搭理；你以
为没兴趣的事，就有可能趋之若鹜。

    两辆进口大客车在高速路上轻快地奔驰，仿佛在水面上滑走一样，车上的人甚
至都能感到客车的每一个部件在非常柔润地运动，车厢里竟也和客车一样，一派和
谐，欢声笑语，亲密无间。面对这样的情景，老潘非常惊讶，要知道局里马上就要
竞聘了，一个正处、三个副处、六个正科的位置，现在得知将有四十多人竞聘，好
多人明里暗里都在运作，只要走进规划局的大楼，在任何一个角落里，都能感到空
气是紧张的，甚至充满硫磺的气味，划一根火柴就能燃着了，可是看着眼前车厢里
欢快轻松的场面，在市机关食堂里工作了大半辈子的55岁的老潘真有些看不懂了。

    尤其是坐在老潘左前方的齐照山和张光良，两个人一路在说笑。时而声音大一
点，时而声音低下来，看上去仿佛是多年没有相见的好朋友。他们两个人眼下是局
里最受关注的人。他们都是审批处的副处长，也是这次审批处正处长最有力的竞争
者，因为老处长已经退居二线，而他们两个人的能力不相上下，谁“进步”一步，
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最关键的是，审批处长这个位置太惹人注目了，处长的一个
签字，就可能关系到一个项目是否能够放行，除此之外，这个位置也是这次竞聘中
唯一的一个“正处”。

    老潘发现齐和张，两个人一上车就坐在了一起，好像早已经约好了一样，这让
老潘觉得非常奇怪，依他的经验，机关干部尤其是领导之间都是非常含蓄的，在客
气中保持着一种距离，很少有这样过分的亲密。

    老潘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比较内敛，但他喜欢观察。来规划局一年多了，他
以前在市机关管理局，是一名科级干部，负责食堂工作，因为勤恳，整日埋头钻研，
又有能力，把机关食堂搞得红红火火、有声有色，领导总想鼓励一下老潘。在机关
里，一个人的前途或是领导对其工作能力的认可，没有别的方法，就是提职，但老
潘又因为年龄的原因已经提不上去了。

    有一次，规划局的冯局长和管理局的孙局长在一个酒局上见面了，冯局长偶然
说起他们的食堂工作抓得不好，干部们不满意，后来考虑了好几个人选，都不太满
意，有适合的，但是人家又不愿意干，谁都明白，在一个行政单位搞后勤，那意味
着仕途也就到了头，所以冯局长让孙局长给物色一个能干的人，孙局长当时就想到
了老潘，说了情况，冯局长非常满意，说你老孙肯放人吗？孙局长说，我既然跟你
讲了，就是要把人给你的，但是有一个条件，要提职，最少半格。冯局长举起酒杯
说，没问题。

    就这样，老潘的前途，在两个局长的碰杯中，完成了一次提升。

    老潘来到规划局，非常满意，工资和奖金，都比过去多了不少，工作还轻松了，
一个55岁又是在官场边缘的人，还盼望什么，不就是轻松一点、愉快一点、待遇好
一点吗？所以老潘工作起来更加带劲。

    温泉城不远，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老潘的安排非常好，当然价钱不菲，不仅提供了高档泳衣泳裤，还有各种茶点
小吃，另外还有搓澡按摩。当温泉城的工作人员把这些项目都说完之后，老潘看出
来，大家的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么多年，老潘做服务工作，已经积累了一套
经验，在机关里搞活动，要么不搞，要搞的话，就要大大方方，否则的话，就会事
倍功半，还不如不搞。所以在搞这个活动之前，他已经把这些话婉转地讲给了冯局
长。冯局长直截了当地说，你就大大方方地干吧，大家都太累了，好好放松一下吧。
冯局长在说这话的时候，闭着眼，不住地用手揉搓太阳穴，一脸的疲惫。老潘知道，
竞聘在即，冯局长作为一把手，能轻松得了吗？之所以非常赞赏老潘搞这次活动，
冯局长说不定是想彻底轻松一下，这段时间找冯局长的少不了，每一个想“进步”
的人，都睁大了眼睛，互相关注着，都在看着对手有什么招数。这次集体泡澡，在
冯局长眼里，说不定就像是一次放羊一样，让你们好好地散散心呢。

    温泉城的门脸并不豪华，甚至有些简单，但是走进来，就会发现一个豁然开朗
的世界，面积有一个足球场那样大，热带树木茂盛，到处都是花草，地上是鹅卵石
铺就的弯曲的石径，耳畔响着似有似无的轻音乐。池塘有四十多个，有大有小，形
状各异。面积大的仿佛就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的游泳池，十几个人泡在一起都绰
绰有余；小的就像是一个放大了的盛鱼的碟子，只能一个人伸展在里面。

    来之前，老潘就嘱咐后勤处的人，不要只顾自己，要多走走，照顾一下大家，
多问几句，看看谁需要帮助，搞后勤工作，就是要为大家服务好。老潘这样要求部
下，同样也要求自己，所以他披着浴巾，不时地四处走动。

    今天这里大部分都是规划局的人。刚才下车时，浩浩荡荡的100 多人，眼下分
散开来，竟看不到多少人，仿佛细沙一样撒落。老潘和局里的人并不太熟悉。一是
来的时间短，再有他是搞后勤的，而且不张扬，平时和大家直接的接触并不多，有
时在楼道里遇上了，也就是打个招呼，但也能知道谁姓什么谁叫什么，可是眼下都
脱了衣服，大家只穿着泳衣泳裤，好像都一样了，一下子看不出来是谁了。男的大
多是细胳膊细腿，外加大肚子，肉皮白嫩，肌肉松弛；女的基本上都是一身的赘肉，
所以都用浴巾围着，躲躲闪闪，或是泡在温池里，不敢再上来，最多也是在池边转。

    老潘一边走着一边想，我怎么想起来组织这么一个活动呢，这不是让大家暴露
隐私吗？想着就暗自笑了起来。这时就有人喊他，转脸一看，原来是正泡在一个小
池子里的齐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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