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齐照山扬着手说,老潘呀,够辛苦了,别转悠了,下来泡会儿吧。
在规划局,大家都这样称呼老潘,没有叫他官职的,老潘也愿意让大家这样称
呼。要是有人叫他“潘处”,他还别扭。
老潘下了池,齐照山说,太好了,泡一泡,真是舒服。
每个池的旁边,都在流进泉水的进口处,立着一个小木牌,用隶书写着水池的
名称。齐照山泡的这个池,叫“碳灰池”,下面还有一行小一号的楷体字:醒脑健
身,舒筋活血。
齐照山长着一张大胖脸,平时不是特别爱说话,但是老潘见他今天兴致特别高,
不仅在车上和张光良说了一路,见谁也都是热情地打着招呼,像是突然敞开了胸怀,
要迎接所有人的拥抱。
老潘礼貌地问齐照山身体可好,齐照山说就是腿不太好,有关节炎,所以要泡
一泡这个池子,说着像是做示范一样,不断地用手往身上撩水,还用手认真地搓着
双腿。
老潘倚在池壁上,也用双手在身上来回地摸着,这里的水质的确好,像是非常
柔软的绸缎,也像是油一样滑顺,手与身体的所有部位,似乎没有了一点摩擦力,
也仿佛身体变成了婴儿的皮肤。
“碳灰池”是一个热水池,老潘不像许多有了一点年纪的人那样不怕热,他泡
了一会儿,有些受不了啦,但他刚下来,不好意思马上走开,可又一时想不出要和
齐照山说些什么,但两个人泡在一起,一句话不说,似乎又有点“那个”,于是老
潘就指着池边上的出水口,对齐照山说,难道泉水就真的从这里出来的吗?
在紧靠水池的边上,用几片薄石片搭起来一个像是鸟窝一样的东西,看上去天
然成趣,泉水就从那里面仿佛散步一样,不紧不慢地流出来,当然池底还有一个出
水口,所以池水永远是一个标准的深度。
齐照山看了看出水口,笑起来,老潘,你猜我想什么?老潘摇摇头。齐照山说,
我在想这个池子里的水流出后,是不是流到旁边那个池子里去了。老潘说,你的意
思,这里所有的水都是互通的?齐照山说,难道不是?老潘若有所思地看着水池。
齐照山乐起来,不用琢磨了,肯定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泡的水,已经流到那里去了,
这里一定是循环的。说着,用手指了指旁边不远的一个水池,老潘也就下意识地朝
那个水池看过去。就在这时,老潘看见旁边的水池里哗啦啦站起来一个人,正看着
刚刚落下去的齐照山的手臂,接着那个人就走出水池,朝这边走过来,原来是张光
良。
张光良个子不高,特别瘦,在机关里穿着衣服倒不显,眼下脱了衣服,越发显
得精瘦了,仿佛是一个偷工减料的作品。他走到池边,看了看齐照山,又看了看老
潘,微笑着说,聊什么了,这么高兴?
老潘朝他笑着,没说什么。笑,是老潘的武器,遇到不好处理的事情,老潘就
笑。别人对他说好话,或是对他说不好听的话,他都笑。笑,是最让人琢磨不透的
一件武器。在机关呆久了,每一个人都操练熟了一件武器。老潘已经把“笑”运用
得非常筋道了。
齐照山说,我们正说你呢。张光良哦了一声,显然对这样的回答非常有兴致,
立刻说,我就知道你们正说我,我看见你的胖胳膊正朝我那里指呢,所以我就过来
了。老潘心想,这二人对上了,我可不能在这里多呆,要快一点离开,但又不想做
得匆忙,正好旁边有热疗床,就出了水池,躺到热疗床上去。
齐照山让张光良下池,张光良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进水口,连说下不得,他说
他刚才泡的是温水池。
老潘躺在热疗床上。所谓的热疗床,就是奶黄色的大理石床,有十几米长,二
米宽,底下一定有电热丝,躺在上面,能觉出热气从石头的缝隙处顽强地钻出来,
骨节感到热呼呼的,非常舒服。老潘闭着眼,享受着,但是耳朵却偷听着两个人的
对话,他忽然有了好奇心,倒想听一听这两个对“正处”职位竞争最激烈的人,私
下里在说什么。
张光良坐在池边的一块人造青石上,问齐照山刚才说什么。齐照山说,你看这
里面有这么多池子,看上面的介绍,好像每一个池子的医疗功能都不一样,什么有
美容的,减肥的,还有治病的,难道每个池子的水,都是独立的?张光良说,不可
能,这所有池子的水,都是一个泉眼。齐照山说,这就对了,所以说,在任何一个
池子里泡,都会是一样的效果,别看那些池子写着什么“贵妃池”、“天浴池”、
“玉清池”,池水都是一样的。
张光良乐起来,老潘听见他的笑声非常豁亮,像是一个大骨架的人身体里发出
来的,一点也不像一个瘦小的人的笑声,听上去,反差极大。老潘闭着眼,听见张
光良笑完说,老齐呀,这一点我真得向你学习,什么事都要琢磨透了。齐照山也笑
起来,但齐照山的笑声却是含蓄的,声音不高,与他的身材也不对等。齐照山笑完,
慢悠悠地说,许多事不琢磨透了,就要遭人算计,你说,是不是这样?张光良非常
有力地说,就是琢磨透了,有时也要遭算计,这是智力问题,不是体力问题,是不
是这个理?接着两个人又笑起来,似乎笑得非常开心。
老潘在心里说,这二位,真有意思,你来我往,像是两个说相声的人,又像是
两个说密语的江湖之人。
这时,张光良又说,老齐呀,我还想问你,难道这里的水,真的是泉水?齐照
山说,怎么你也对这里的水有怀疑?张光良说,只是感觉。齐照山说,我感觉……
好像是,要不然不会这样滑。张光良说,滑,就一定是泉水?齐照山说,照你说,
不是泉水,那还会是什么水?难道掺了自来水?难道还往里放了滑石粉?张光良的
口气,似乎在搞科学研究,说道,即使是泉水,难道真的是百分之百的泉水?齐照
山说,你这样一问我,我还真有点犹豫了,我也怀疑了。张光良说,怀疑是对的,
不怀疑,那才怪了。
闭着眼睛的老潘心里想,这二位,怎么说起这个来?他们怎么什么都怀疑呀?
正觉得这二位有些莫名其妙,忽就听见头顶上有人说话,走吧,我们去搓澡。老潘
睁开眼,见齐和张各披着白毛巾,站在他的头前,低头朝他说着,他忙坐起来,想
说不去,但二人又对他重新说了一次“搓澡”,多年做后勤工作,老潘已经养成了
一个习惯,很少对人说“不”,于是他站了起来,说,好呀,就跟随着他俩,走向
搓澡室。
老潘看着两人的后背,心想,这二人今天是怎么了,总是拉着我干什么呀?
一共有三个搓澡室,前两个都有人了,他们进了第三间,没有客人,只有三个
穿着短裤背心的壮实的搓澡工,都是小伙子,个头都不高,长得似乎差不多,像是
三胞胎,“三胞胎”脑袋凑在一起,正在看一个人手机上的短信,可能是一个逗乐
的段子,大家一边看,一边乐。见进来三个客人,立刻迎上来,把三人扶倒在小床
上。
老潘让小伙子轻搓一点,张光良也要求轻一点,只有齐照山,不断地要求使点
劲,张光良说,小心点,劲太大,对皮肤不好。齐照山说,你皮薄,我皮厚,感觉
不一样。来吧,小伙子,再使点劲!
老潘心想,这两个人又要开始对话了。他能觉出来,两个人看似说的没用,但
又好像每一句话,都非常有针对性,似乎其中的奥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明白。
果然,两个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讲了起来,老潘还是听得不得要领。他发现
这些年自己由于总是和食物打交道,再加上来到规划局提了半格,也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对许多事情没了兴趣,对人也就真的有些陌生了。当然这样讲,不太确切,后
勤工作也还是要和人打交道的。但有一点是事实,即使和人打交道——主要是各级
干部——也都是隔着食物,没有太直接过。以前年轻时,老潘曾经有过要“进步”
的念头,也曾呕心沥血地奋斗过,后来遭到挫折,没有彻底走上仕途,最后就放弃
了,失去了信心,转到后勤战线,这二十年来,已经没有了“战斗”的欲望,或者
说,也已经没有了“战斗”的能力。所以,眼下只能是观看和学习。
齐照山说,老张呀,你的糖尿病怎么样了?张光良说,早好了,对了,你的关
节炎怎么样?齐照山答非所问,糖尿病还有好的,那可是终身疾病。张光良说,真
的好了,现在一点事都没有,你看我吃过药吗?齐照山说,那就好,没有病就是最
大的好。张光良说,你的关节炎可真要注意,我们都是半百之人了,什么最重要?
身体。齐照山说,所以说,你更要注意,因为糖尿病最需要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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