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潘闭着眼，听着两个人的“废话”，他突然觉得这两个人特别没意思，好像
都在装傻，故作糊涂，说着少年儿童的话，做着少年儿童的游戏，还自以为自己多
么聪明。这是干什么呢？没话可以不说，这样多么难受？但他同时也猜出来，两个
人虽说在一个处，可能除了工作，看来平时私下里也没什么接触。机关就是这样，
天天打头碰脸，却未必明白对方的情况，即使知道，可能也不是直接问出来的，大
概也是拐弯抹角地打听到的。

    老潘在心里长叹一声，觉得没有意思，正好也快完了，他就对搓澡的小伙子说，
好了，谢谢你了，说着坐了起来，与齐和张打了招呼，直奔浴室，想快一点甩开他
们俩。

    走进浴室，站到一个隔段下，淋湿了，刚想打洗头液，就见旁边隔段的一个浑
身白沫子的大高个，走出来，说道，老潘，你怎么自己出来了？老齐和老张怎么没
过来？老潘一愣，一下子没看出来是谁。那个人乐起来，转身用水冲了，老潘这才
认出，原来是办公室的主任老庞。

    说是老庞，其实比老潘小，平日戴着眼镜，现在摘了，再加上刚才一身白沫子，
他还真没认出来。老潘听老庞这样说，就忙解释，哪里，我们就是凑巧碰上了。老
庞笑起来，你们三个人挺有意思，从进来就在一起，形影不离，说什么了，这样热
闹呀。

    老潘心里一沉。刚才泡温泉时，好像看不见人，其实每一双眼睛都没闭着，都
在互相看着，要不怎么这个老庞这样问他呢？说明老庞一直在观察他们。老庞是冯
局长的人，平时局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老庞都会适时地站出来，说一些适时的话，
是局里不是秘密的秘密。眼下老庞这样说，老潘真有些着急，他可不想在外人眼里、
尤其是在这个庞主任的眼里落下一个与人结盟的印象，他要是这样认定了，那也就
意味着冯局长也是这样认为。

    于是老潘忙对老庞认真地说，庞主任，我们什么都没说，就是凑巧在一起了。
庞主任戴上湿漉漉的眼镜，看着老潘，笑起来，我随便一说，没事。说完，又摘下
眼镜，扭过身，接着洗，老潘还想说点什么，但见庞主任洗得认真，也就不好再说
什么，打了招呼，去了休息室。毕竟也是50多岁的人，他有点累了。

    休息室都是长条沙发，每个沙发之间隔着一个小桌子，可以喝茶休息，前面是
一台大屏幕电视，正在播放着一部泰山风光片。

    可是没想到，刚躺下，老潘就见齐和张也走进来。张光良一眼看见他，热情地
说道，老潘呀，我们还找你了，怎么你一个人到这里来了？齐照山也亲热地说，你
不能走呀老潘。

    老潘忙坐起来，让他们躺下休息，于是齐和张一边一个，躺在了老潘的左右两
边。老潘忽然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事，否则他们两个人不会这样跟着我呀？他们到底
想要和我说什么呢？想到这里，再想到刚才庞主任的问话，老潘紧张起来，局里竞
聘马上就要开始了，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刻，现在又是面对着这样两个风口浪尖上的
人，他可不想掺乎到里面去，但又不能马上走，于是只好静观下面的发展。

    老潘想从齐和张的言谈中，猜出什么，可是没想到，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
喝着水，看着风光片。躺了一会儿，老潘想，我不能再躺了，趁机走吧，于是坐起
来，说他要到洗手间方便一下，齐和张说，快去吧，我们休息一会儿就走，时间也
不早了，该吃饭了。

    老潘在洗手间，刚想方便，就见急匆匆地走进来一个人，他有点眼花，看不清
楚，再加上都穿着泳裤，都披着白毛巾，没了区别，一下子还真是认不出来。只见
那个人直奔他走过来，到了近前，原来是他手下的小滕。

    小滕二十多岁，大学生，学企业管理的，毕业分配来到规划局，本来要到办公
室的，但不知为什么，先分到了后勤处，好像是要锻炼一下，眼下来了还不到一年。
小滕对于局里的安排，没有一点怨言，干得非常卖力，平时说话办事，也非常稳重，
不多言不多语的，对年老的也特别尊重，有礼貌，老潘挺喜欢他，老潘就是喜欢话
少的人，尤其喜欢话少的男人。后勤处的一把手身体不好，长年歇假，所以后勤处
的工作，是老潘说了算。小滕总找老潘谈心，什么心里话都说，这样一来二去，这
一老一小两个人走得挺近，平时还说些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悄悄话。前一段，
老潘动了心，他想把小滕介绍给自己的女儿，女儿和小滕年纪相仿，还没有交朋友，
有好几次，都话到嘴边了，但是没好意思说出来。老潘一直在找机会，他也知道小
滕不可能总是在后勤处呆下去，将来肯定是要到别的处的，年轻人，前面的路长着
呢。

    老潘问小滕什么事。小滕四下看了看，拉着老潘朝外走，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小滕说，潘处长，我一直没有机会跟您说。老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非常紧张，急
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多人的一次集体活动，可是不能出事的。

    小滕悄声说，您怎么总是跟齐处和张处呆在一起呢？老潘松弛下来，反问道，
怎么了？小滕说，我昨天听说，他们两个人在冯局那里吵起来了。老潘问，为什么
吵？小滕皱着眉说，不知道，大家都猜呢，一定和竞聘有关系。老潘又问，为什么
一定和竞聘有关系？小滕双手一摊，那还能是什么呢？但是他们俩都没说，就是大
家猜的。老潘说，有这么厉害？我看他们今天关系挺好的。小滕认真地说，现在的
人，表面上说的和心里想的，能一样吗？老潘瞅着小滕白嫩的脸，又瞅了瞅他没有
肌肉的前胸，看着别处，没言语。小滕以为老潘不以为然，又接着说，昨天没来得
及和您讲，今天看您和他们俩形影不离，我就想着快点把这事跟您说了，让您注意
点。老潘说了一句，好了，我知道了，谢谢你呀。小滕笑起来，您还和我说什么谢
呀。

    老潘感到腹部发涨，这才想起来，刚才还没方便呢，赶紧转身，去了洗手间。
等把一泡尿全都放出去以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特别累，都快到中午了，
他还没躺一会儿呢，再加上泡完澡，更是疲惫。他看了看墙上的电子表，该吃饭了。

    中午的饭大家吃得非常快，没有怎么喝酒。后勤处带了一箱白酒、两箱啤酒和
一箱红酒，红酒都喝了，啤酒喝了半箱，白酒一瓶没动。老潘也没想着大家会喝多
少白酒，现在正是敏感阶段，又都是同事在一起，谁也不想因为多喝了酒说了什么，
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下午2 时，大巴车驰回市里。大家还都坐在原来的座位上。刚开始，车上还有
人说话，开了不一会儿，车上就没人说话了，好像都打起了盹。

    老潘看见齐和张都睡了，两个人好像肩膀挨着肩膀，你一声呼噜、我一声呼噜，
有高有低，像是非常和谐的双声部的合唱。老潘也困了，眼皮也沉重起来，心里想，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活动还算圆满，毕竟大家泡的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对身体有益
的泉水，尽管有人不相信泉水是真的——掺了自来水——但老潘坚信，泉水怎么还
会有假的呢？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怀疑呢？

    但是，这件事，还是给老潘提了个醒，下次组织活动一定要当心呀，要考虑得
万无一失，但还有下次吗？是的，许多事情，老潘还需要重新考虑，当然，也包括
那个想要将来做自己女婿的小滕，大家都在一个单位，真要是有了那层关系，日后
还方便吗？

    想着、想着，老潘也睡着了。

    老潘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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