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月初三是烟村人近年来最热闹的日子。全村的人,包括去城里工作的人都聚
到村小学开集资修路会。
东方刚发白,延续十多天的阴雨知趣地收了回去,各家的雄鸡,此起彼伏地争
相打鸣,枝头的小鸟,亮开嗓门开始唱新年的歌。太阳爬上窗户顶时,于叶醒了。
这一醒,她再也无法入睡。到底去不去捐款?这个疙瘩昨晚折腾她,今早刚睁开眼
又钻进脑子里。
她当然希望村子能有一条像样的路。昨天从省城回家,大雨滂沱,村里的机耕
路泥水溅起老高,一家三口的皮鞋浆成了泥砣。她走在泥水里想,出去十多年了,
村里的路还是这样泥泞不堪。要是哪天村里人能齐心修一条水泥路,像城里的马路
一样既干净又宽阔该多好!想过后她又笑自己做白日梦,修一条路少说也要几十万,
别说村里人没这个钱,就算有,他们也不会齐心的。接着她又幻想,要是她发了财,
一定要赞助一笔钱,为村子修条水泥路。她很快又笑自己是个疯子,虽说在省城混
得人模狗样,但她那点收入和修路相比,还是坐飞机钓鱼——相隔天远。现在,修
路发起人郭大伟,给所有进城的村里人发了捐款倡议书,唯独没给她这个山窝里飞
出的金凤凰发。大伟为什么要这样?他不可能是不经意漏掉了她,他就是漏掉村里
所有进城的人,也不可能漏掉她!不是漏掉又不找她,她去还是不去?去了又怎样
面对他?
阳光从窗户挤进来,房子里的角角落落顿时鲜活起来,窗外响起爹的咳嗽声和
牛踩在地上的“咚咚”声,厨房里木柴火正啪啪地响,跳动的火光穿过敞开的门照
到卧室的墙角。她知道爹娘都已起床。
昨晚,为去不去捐款的事,爹娘大吵一架。
爹说,他不找你,你不会把钱送过去?
娘虎起脸,女儿的钱多得烧腰啊?
爹的脸硬得像铁,他这不是明摆着看不来我们家吗?我家叶儿偏要捐个最多让
他看看!
于叶暗笑了一下,爹真糊涂!大伟怎么会看不来他们家?自1989年她拿到大学
录取通知书,家里为她热热闹闹地庆贺一番后,她家在全村的地位可以说从奴隶到
将军。而大伟,高中毕业后去广州打了几年工,钱没赚到又回到村子,开了个破破
烂烂的竹艺厂,他哪有资格看不来他们家?
娘的喉咙里像灌了把沙子,村里人不识好歹!你们……你们忘记过去的事了么?
糟了,娘的忆苦唠叨又开始了。
那阵子,他们家仗着有两个当官的,哪把我们当人看?队里分茶油,他爹宁愿
拿去喂猪也不分给我们,我气得脑壳撞墙啊!他爹故意少记我的工分,我们还不敢
说。他们欺负我没儿子,粗鄙地骂我是绝……绝代种。你们忘了他们当年批……批
斗我?呜——呜——怪我们成分不好,怪我们人手不强——呜!别家的孩子考不上
大学,只有我的能考上。叶儿,你给娘争了口气……
一家人紧绷着脸,谁也不敢劝她,越劝她的火气就会越大。
娘的唠叨毛病是于叶进大学那年开始的。家里不管是谁,也不管是什么事,只
要一个小茬儿惹得她稍不如意,她就一点一滴地把受人欺负的陈芝麻烂谷子往事翻
出来。越翻火气越大,仿佛当年欺负她的人就在眼前,正摆开阵势和她吵架。唠到
后面,她就一声长一声短地哭,好像受尽土匪的欺压无处伸冤。起初,娘一唠叨,
她和妹妹就陪着流泪,爹阴着脸一言不发,家里凄凄惨惨的仿佛日子又回到了过去。
后来,娘的唠叨频率越来越高,几乎每天都重复这一功课,家人受不了了,纷纷劝
娘忘记不愉快的往事。可是,娘老了,谁的劝也听不进去了。
阳光透过蚊帐落到被子上。于叶一掀被子,去!大伟越不愿找她,她越要去看
看他!至于捐多少,她想,不能听娘的,娘满脑子仇恨,恨不得一分也不捐。也不
能听爹的,硬着头皮一定要争第一。就捐5000块吧。5000块虽办不成大事,但于一
分钱掰作两分钱用的村里人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今天捐款的村里人,恐怕能
捐1000块的都不多。在城市打工的农村人,别看他们回乡时一个个装出春风得意相,
实际上,哪个不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至于像大伟一样留在这偏僻山村里的,更拿
不出几个钱了。
娘不放心地送她出门,眼睁睁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心挖出来和自己交换一
次。
娘刚转身进门,爹从牛圈里追出来,眼睛偷偷地往屋里溜了溜,然后轻声对她
说,千万别跌在人家的马下啊!
久违的鸡鸣狗吠和乡邻的嗬呵声,使她油然而生出亲切感,这亲切中夹带着逐
渐荡漾开来的得意。
总算熬出头了!她轻轻地叹口气。
原以为,大学毕业日子就会好过,没想工作才一年厂子就垮了。疯狂地投简历,
顶风冒雨到处面试,两年时间跑了四十多家单位,还是没找到工作。她只好瞒了家
人,找同学借点钱,躲在单身宿舍硬着头皮啃了两年法律书,总算成了一名律师。
她本是个木讷的人,为了生存,她硬是逼着自己厚起脸皮巴结领导,挺起胸与社会
上各色人等打交道。去年下半年,磨破了两双皮鞋快失去耐心的时候,她代理的经
济案子终于赢了,她这才有了一笔收入。官司打赢那天,她关起门一个劲地哭,哭
哑了嗓子,哭干了泪,心里才轻松下来。幸亏当年坚持在城里发展,她想,要是那
年挺不住回了家,现在过的会是什么日子?像村里人一样,从年头累到年尾还只能
混个温饱。这还不说,念了几年大学再回家种田,爹娘不气出病来才怪,村里人也
会把她当怪物似的瞧不起。
迎面碰上大伟的爹,过去的队长。他拄着一根拐杖,佝偻着背,埋头一步一摸
地往前挪。她迎上去,喊了声郭伯伯。他迟钝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荷包皱的脸。
那脸上没有了当年的威风。他死灰般的眼里淌着浑浊的泪,根本没认出她来。分田
到户后,他不再是村里的队长,被村里人冷落。紧接着,他的大儿子郭大兵在一次
车祸中丧生。他的霸气急剧消退,在村子里变得不声不响,见了谁都露出麻木得近
乎愚钝的笑容。
同情和厌恶同时涌上于叶的心,她对着那如弓的背影叹息,谁让你当年做得那
么绝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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