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于叶6 岁那年一个下雨的日子,爹娘带着她和妹妹到地里偷偷地下大蒜种。一
转身,突然发现队长和文书站在身后。文书正用草帽扇风,一脸威严地瞪着他们。
老队长手里拿着一面锣,对着爹嚷,快把菜土撮起来,挑着跟我们走!爹明白他们
要他挑着菜土去游斗,木着脸不肯动。队长剑眉倒竖,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等会
郭大兵一来有你受的!郭大兵是大队民兵营长,生得五大三粗,打起人来手脚利索,
全大队没几人不怕他。娘耷拉着脸嘟哝了一句:你们自己不也种……娘的话还没完,
队长冲上去就啪啪给了她两耳光。娘被打蒙了,捂住脸蹲下身子,凄厉的嚎声像山
洪暴发。爹握紧锄头一步一步地向队长逼过去。举锄前一刹那,爹望一眼缩在菜土
边的女儿,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赶忙挑起菜土跟他们走。每走一段,文书就敲几
下锣,爹只得停下来喊话:我不老实,搞小自由!游到半途,爹连人带灰滚进路边
的水沟中······天黑时,爹嗓子嘶哑浑身是泥地回了家。一进门就操起柴刀
对准箢箕一顿乱砍。
······于叶走到一座废弃多年的学校旁。学校原是郭氏的宗堂。青砖上
的白石灰剥落得斑斑点点,古老笨重的木门半开半合。她轻轻地探身进去。室内,
混杂着霉味泥土味的气息弥漫着,木质的屋柱千疮百孔,地面这里一个大坑那里一
堆黄土,天井的蓝灰色石板全被挖走,荒草将近一人深。她捂住鼻子走近孩时的教
室。教室的木地板已七零八落,墙壁被屋顶漏下的雨水浸透,长出一块块红红绿绿
的霉斑。奇怪的是,一张只剩下一只脚的乒乓球桌子居然还倒在墙脚。桌子边一根
未被雨淋湿的屋柱上,她意外地发现了一条过去的标语。标语纸的红色已褪尽,但
标语的内容依稀可见:将革命进行……
眼前静止的一切突然活跃起来,儿时的记忆如自远而近的火车,呼啸着朝于叶
开来。那幅使全家悲愤欲绝的画面又在面前晃荡:娘站在乒乓球台上,被郭大兵等
人抡耳光,抽荆条,血肉模糊,如死尸般被人抬走……钻心的疼痛闪电般从胸口向
全身蔓延。她像被恶狗追赶的孩子,惊慌地逃了出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将带着她的捐款,理所当然地接受乡亲们的尊重,她怎么
能哭?哭肿了眼怎么好意思去见人?于是,快到眼角的泪水被她狠心地堵了回去。
出校门,上一道小山坡,村子全貌尽收眼底。
于叶想好好地看看村子。上大学后,她一直没注意过村子。尤其是这十多年,
她几乎没想过村子的模样。
山坡上楠竹箭一般疯长,山脚下一栋栋楼房依山而建,缕缕淡蓝的炊烟从家家
户户的屋顶升起,在山腰揉成如丝的烟带。她心里热乎乎的,第一次感觉到村子很
美,美得如一幅风景画。她记得村子原来不是这副模样。那时山上树木矮秃秃稀落
落的,柴禾被砍光了,山坡露出红色的脊背。村民的房屋,都是低矮的小木房。房
顶的青瓦像老人稀疏的门牙。一到雨天,家家户户动用大大小小的盆子桶子接屋顶
漏出的水。
她心里又隐隐地生出遗憾来。村民的楼房大都凌乱寒伧,有的墙上显出突兀的
洞,有的外墙没粉刷,有的连窗玻璃也没装。农村人嘛!把楼房架子竖起来已够他
们受的了,谁还有能力讲究外表美!这样想着,她又一次觉得自己当年考学校离开
这里是明智之举。
于叶的眼光停留在村子的最东头,那里有全村仅剩的一栋木房子,歪歪斜斜地
立在山坡下。房子外面围着水泥墙。墙上写着:大伟竹器加工厂。这房子是不下百
年的老屋,儿时她常去玩。她记得这木屋子有三间正房,两间偏房。房子里光线暗
淡,地面潮湿。一到阴雨天,眼睛看不清房间里的任何东西,被窝蚊帐发出刺鼻的
霉味。比城里的厕所还差劲——哎!要不是因为我,大伟怎么会在这穷山沟里拼命?
她叹息道。
高二暑假的那个早晨,太阳隐在云里,虫子们“唧唧唧”地叫个不停。于叶来
到这山坡,边放牛边看书,书中的世界让她忘记了身边的牛,牛角朝她猛地掀来,
她啊地一声惨叫,身子随即滚进水沟,剧烈的疼痛使她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大伟
突然出现在她身边,伸手拉她。她自懂事起就恨他全家,不愿理他。大伟面如关公,
手停在空中。突然,他跳进水沟将她抱起。一股神秘的电流快速地从两人身体里穿
过……爹娘最终知道了他们的事。爹用荆条狠狠地打她,她跪在地上让他由着性子
打,娘躺在床上一字一哭地数落他家欺负她家的历史。她哭着向爹娘保证不再和大
伟来往。然而,爱情就像地下的泉水,怎么也抑制不住它的外涌。高考时,他们坐
同一趟车。突然,她惊慌地说自己忘了带准考证。大伟急忙让司机停车,撒开两腿
回学校去找。快到考点时,她居然发现她的准考证在右边的衣袋里。而大伟再赶到
考场时已迟到四十分钟,被监考老师挡在门外。那年她上了重点本科线,大伟却因
少考一门连中专线也没上。领到录取通知书,家人在门前的桂花树下放了两挂一万
响的鞭炮,向村里人宣告她家的荣耀。她却躲在一边偷偷地望着大伟的家。
上大学的那天晚上,他们最后一次约会。大伟精神萎靡,说了句我们分手吧就
掉头要走!于叶不由分说抱紧了他。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然后挣开了她的手。
就在他转身的那瞬间,她看见他脸上挂着两颗泪,在月光下晶莹闪光……此后,她
再也没有见过他,只从家人的嘴里得知,他去城里打了几年工后又回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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