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学礼堂里热闹非凡，人们围成堆正起劲地谈论着什么，没在意于叶的到来。
于叶尖着耳朵听，才知道他们是在说大伟和他的厂子。当年大伟觉得种楠竹比种树
赚钱，就将山坡全种上了竹；后来他发现加工竹器比卖楠竹合算，于是拿出全部打
工的钱跟人合伙办厂子；近两年，他认为竹工艺品比一般竹器品种多销路好，于是
开始做竹工艺品。

    回来了！人群中终于有人发现了她，礼貌地和她打招呼。可是当她热情地答话
时，问话者早已调转头回到他们谈话中去了。她找他们寒暄，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
接话，有时答非所问。她感觉没趣，很自然地回想起以前回家时，村里人往往隔老
远就迎上来，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由衷地说好羡慕她这个城里的大学生。她嘴上说
这有什么，心里却很舒坦。尤其是碰上她家恨之入骨的那几个人时，她的得意更是
无法抑制。

    大伟仍是人群谈论的中心。他们说那些和大伟联营的人，投了好多万到他的加
工厂。于叶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两声，一个这么破的厂子，还能加工出什么漂亮的竹
工艺品？简直是瞎起哄！哼完她又痛心地想，过去家乡人没见识，喜欢瞎吹，一条
亩产700 斤谷子的消息，一经他们的口就变成了亩产1700斤，现在看来，他们还是
这样！

    礼堂里人越聚越多，小孩子们在大人圈里钻来钻去。高音喇叭里响起刘德华的
歌：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踏遍千山和万水……这歌于叶在省城都听
得起耳茧了，今天听起来却别有一种感觉，她不由身子颤颤的、热热的，鼻子酸酸
的。

    有人把她领到前排。她扫了一眼坐前排的人，发现他们都是在城里混得成功的
人。他们中有的在城里开店，有的在城里打工又在城里买了房子。这些人穿着也都
比村里人时尚。当然，在于叶看来，他们的成功只能和留在村里的人比，和她这正
宗的白领丽人是无法比的。他们的时尚也仅仅是衣服的款式有点城里味，而衣服的
质地是真正的城里人不屑的。

    音乐停了，大伟昂首挺胸地从台后走了出来。她的心“咯噔”了一下，眼睛随
着大伟的身影移动。面前的大伟不是她想象的大伟，想象的大伟应该是一身皱巴巴
的西装，脚踏泥巴胶鞋，面色黄头发乱，走路身子前倾，像村里人一样边走边吸着
喇叭筒烟。而眼前的大伟，身材挺拔，浓密的黑发梳得工整，身上的西装虽然不像
城里人那样笔挺，但有形有款，而且质地相当不错，脚上的皮鞋款式与城里男人并
无二样，看得出那鞋子刚精心擦过油。

    他在主席台坐下，扫一眼台下，目光有神。他脸色红润，鼻梁高耸，嘴唇和牙
齿虽然被烟熏过，但仍然洁白整齐，他胖了，脸盘比十七年前大了整整一圈。

    他拿起话筒，大讲集资修路的好处。说路修好后，要为全体集资人立一块碑，
让后来的子孙永远记住他们。

    捐款开始了。

    大伟第一个走近募捐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低声对登记员说了句什么，
然后将红包丢进募捐箱里。

    于叶在想大伟会捐多少。他是村里的领头人，他的捐款可能比进城的人少，但
应该是留村人中最多的，说不定还能上1000块呢！不过——今天听到的议论——那
议论绝对是瞎吹的！

    大伟捐完后站到门口，与捐完款的人一一握手，嘴里不断地说“谢谢”。

    进城的村里人会捐多少？她猜测，这些人能捐几百块就算客气了。留在村里的
人也陆陆续续地上台。看着他们皱巴巴的西装和翘着纸烟的面孔，她突然回忆起集
资发电的事。那是她上大学那年，村支书发动全村，每人集资50元，接上电。会开
了一次又一次，村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最后还是没人交钱。这些人，不论多少，
愿意上台就算进步了。

    轮到于叶了。她起身向募捐箱走去。爹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不要跌在别人的
马下。无论如何，她是出手最大方的。这点她很有把握。

    她先站到登记员背后，想看看人家的数目。啊！她脑袋里嗡地响了一下，差点
叫出声来。她使劲地揉眼睛，再一次仔细地看登记表，脑袋里又春雷般响了一声。
未必没看错？她仍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次往登记表上看。

    这一看，她额头上浸出了细细亮亮的汗珠。没看错！大伟捐的数字是5 字后面
五个0 ，进城人中有1 万的也有6000的，村民们有1000的，也有几百的。登记员问
她捐多少，她犹豫了足足一分钟，不得不压低声音说：5000. 于叶的红包如害羞的
小姑娘一般怯怯地溜进募捐箱。红包出手的那一刹那，她身子不自然地抖了几下，
感觉台下的眼睛正向她射来不屑或鄙视的光。

    她像逃兵一样离开了捐款台。

    大伟向她伸出右手。她迟疑了一下，将右手伸过去。四目相对，大伟惊讶地张
着嘴。

    没想到，你也能来！

    我怎么不能来？

    组委会商量过，只向户口没迁走的村里人募捐，所以我没和你联系。

    我捐的是少了点，才5000块。话一出口，她立即后悔了，这不是成心给自己找
难堪吗？

    她想溜走，可是大伟还握着她的手，嘴唇张着想说什么，她只得站定等他的话。

    大伟的嘴唇动了几下，合拢来时却变成了会心的一笑。她也笑了，神色有点尴
尬。

    身后响起突突突的声音，拖拉机正拖着满满一车楠竹往大伟加工厂驶去。大伟
在对她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清，眼前模模糊糊如烟雾飘过。那烟雾一会变成了爹
娘的脸；一会又是月光下那两颗晶莹的泪；一下子又成了眼前神气十足的大伟……
她竭力地想分辨清楚，可是身子也如烟雾般轻飘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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