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时常会在南方的一些聚会场所听到人们对于东北人的评价。这种评价多是从
外在评说的，不仅外在而且还很主观偏颇，诸如仅仅从个头儿上，从健壮程度上，
从肤色上，从对待喝酒的态度上，从说话特点上等等，说透了，就是这些人将东北
人弄成了一个概念股：无非傻大黑粗，性情豪爽，大碗喝酒，大口嚼肉，爱吹牛，
爱打抱不平云云。再加上小品演员的扮相，就更成了某种类型化的东西。其实，东
北之大，东北人殊多不同，各色人都有。比如，听到张大帅如此叱咤风云的故事时，
普遍以为他是位膀大腰圆、力大如牛的大枭雄，岂知他是个小矮个儿，还很清瘦，
瘦得比南方人还瘦，矮得比岭南人还矮。

    去监狱看看，许多东北的重刑犯并非五大三粗，面色如铁，正如白净斯文之人
未必就是学问之人。望文生义，看人号脉，不很适合东北人喽。

    经验，或者凭空的经验，也是人们看东北人的标准。多为酒席宴上。你要是斯
文一点喝酒，矜持一些说话，人家就会说你怎么不像东北人，东北人哪能这样如何
如何。好像他比你更懂得东北人。其实，现在的东北人好多喝酒斯文，拼酒的风格
也很少见了。过去是你不喝酒会伤害对方，认为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喝
坏了胃口喝坏了肺，喝得老婆背靠背！现在，酒桌上宽松多了，爱喝什么酒就喝什
么酒，喝不喝、喝多喝少也无人纠缠，也不过意思意思吧。从酒文化而言，东北人
现在文明多了，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东北人有血性，古今有证。这也是东北人的特点。东北出过张大帅、张学良。
他们虽然脾气不同但同样都是血性男儿，敢作敢为。仗义执言，做大丈夫。东北人
与血性相关联的是讲义气，讲哥们够意思。比如张学良一定要送蒋回去，这到底为
什么？有人为他惋惜从此入狱不见天日，有人嘲笑他傻。他何以如此选择？大概离
不开东北人特有的义气吧？东北人的义气多多少少均带有傻气的。东北人的血性也
表现在易于冲动上。无论英雄还是土匪，身上都有这种易于冲动的特点。这是因为
东北的寒冷时间要比炎热的时间长得多。寒冷就要喝酒暖身子，而喝酒对于暖身子
的作用远没有对于增加激动和火爆更大。

    东北人憨厚，这较之南方人尤甚。极左年间，东北人每月供应三两豆油，那个
军人出身的领导被唤作“陈三两”的，以三两得名却也以三两赢得政绩，他可以
“三两”作为政治资本，但骂名却远不止三两。那么多年下来，东北人也就三两豆
油，就那么认可了。东北人的认可习性，凑合，将就，对付，随遇而安，也是东北
市民的普遍状态。东北有那么多的大豆，能够采出多少豆油呀！可是，东北人却只
有可怜的三两，而北京没那么多的大豆，每月每人却享受半斤油。半斤与三两是有
很大差距的，一年下来，差距就是二斤四两。东北的猪也很有名气。肉色鲜美细嫩，
东北人的商店却只能凭肉票限量供给。东北人自己吃不上猪肉，却将一片片猪肉瓣
子送往北京，支援首都人民。首都人民在那个年月有多么幸福！而朴实的东北人呢？

    为了能够多吃一口猪肉，他们不辞辛苦去北京商店排大长队将东北支援的肉买
回来。北京的商店卖肉不发票限制，排队就能买到。那个年月我还去过北京东单的
大商场排队买过肉。东单商场那时候很大很简朴，简朴得如同北京人穿的条绒布鞋。
可惜现在这个东单商场被拆除了。

    那时候北京秩序很好，排队也很守规矩，每人一次性只允许买五斤。东北人能
够上一趟北京是十分不容易的，那年月买北京的火车票还要县级以上的介绍信，否
则，是不许随便进京的，哪像现在随便什么人阿五阿六都可以到北京漂去！买肉的
东北人为了多买几斤，就会从头到尾重复性排队，每次买上五斤肉。买四个来回，
就是二十斤。买到二十斤时，虽然有了成就感，却不免会遭受到人家服务员的白眼。
等到往回背时，车站还不允许超重，那种感觉就像往回偷东西似的。那个年月，在
东北通往北京的列车上充满了这种背猪肉的人。车箱也会因此被压得沉重起来。当
时在东北最令人羡慕的职业就是跑北京列车的乘务员，他们可以天天跑北京，天天
往回买肉，做他们的亲戚朋友简直幸福死了！当然也会有美女仅冲这个，踊跃嫁给
乘务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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