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大喜功，夸夸其谈，有大不说小，爱显富，暴发户式的披金戴银，开豪华车
穿名牌，就连建筑物都镶金铺银（像万豪大酒店、金碧辉煌卡拉OK等），这种风气
在这片土地上尤甚。而在南方的东莞，越是有钱的老板越是低调，不穿名牌却穿个
拖鞋，到了他自己的工地上，保安不让他进去参观样板间，把他当作了“民工”，
而他却不温不火，不羞不恼。这要是我们的大老板，岂不早就讲起了排场？！

    古时的皇帝最爱讲排场的是隋炀帝。他开凿大运河的动机就是为了讲排场。他
虽然不是东北人却也是北方人。努尔哈赤是真正的东北人。他的十王亭，当年摆在
草原时一派风光，现在摆在沈阳故宫龙厅那边儿，也充满了逼人的盛气，何况那些
各类旗帜，什么正红正黄镶红镶黄等旗帜，飘不飘扬，也都够派够酷的啦！

    东北有着大豆高梁，漫山遍野，东北有着森林矿藏，遍野满山，东北也有矿难，
也有黑社会黑帮，有着“三大宝”——人参、貂皮、乌拉草。东北有着茫茫雪原，
因而出过著名长篇小说和电影《林海雪原》。东北除了张家父子，也还有抗日英雄
杨靖宇赵尚志等，即使东北的小姐，也很有魅力，她们不仅工作到了南方还波及海
外，什么香港澳门新马泰均有东北的风情万种，她们的身材高挑，皮肤白晰，穿裙
子开衩一迈步从侧面露出的大腿，闪电般晃眼。东北男人有真男人也有假男人。无
论真假，在人多交际场合都愿充汉子！见了东北男人要想赢得他好感，只要夸他一
句够爷们！或者说真爷们——钢钢的！那你就可以马上得到他的好感，然后，你再
与之做生意什么的，会一通百通。

    东北人喜欢人家赞美，喜欢人家称道你是个爷们，是个男子汉，喜欢堂堂正正，
即使不真的堂堂正正，也绝对要让对方感觉你是在堂堂正正当了一回男子汉，做了
一回真爷们。尤其在酒桌上，只要你一拼酒，说：爷们（当然哥们也可），干！你
是我见过的真正汉子！对方即使不想喝或喝多了，也还是会接受你的敬酒的。你要
是骂东北男人骂什么都不如骂你像个娘们儿让他激忿的，他会因此与你白刀子进去
红刀子出来的！你看看那些大冬天从饭店里出来的男人们，大多是些中年男人，他
们迈的步子都像爷的步子，不过，那是爷的酒步。东北人不像北京人那么爱称爷，
动不动哪个准腕级人物或次腕级人物就会摆出副爷相——扮相。叼着烟嘴，梳着大
背头，油亮。开口就拉着长腔长调儿。

    东北不称爷，爷是单数，东北人喜欢复数：爷们儿！哥们儿！喜欢复数称谓的
地方，是相对保持原始人性意识的地方，也是相对人性纯朴的地方。尽管这片土地
每每在“九·一八”这天拉响惊世汽笛，会有瞬间的沉默，但是，过后，便又会响
起猜拳行令声，甚至通宵达旦。还有哗啦哗啦的麻将声。现在东北不像过去那么寒
冷了，现在的东北人也不像过去那样大碗喝酒一仰脖就喝下一海碗酒了，但是，东
北人喜欢相聚喜欢热闹喜欢在一起侃大山吹牛渲泄什么的，倒是实实在在的。

    然而，我也强烈感受到东北原始淳朴的民风民情正在弱化。特别是随着那种大
家庭的解体，各自分解的三口之家正在改变东北人的生活与性情。不管怎样具有孝
心的人，在这样的家庭分解之中，也无法真正谈到对于老人尽尽孝心。有位亲属非
常有钱，他是私营工厂主。为了对父母尽孝，他在春节时，将父母哥嫂一大家子人
弄到海南度假。春节时东北那地方冰天雪地而海南却可以跳到海里游泳。一大家子
人出现在海南的五星级宾馆里，老老少少，行动起来拖拖拉拉。儿子确实舍得为家
人花钱，他花钱仅仅为了让母亲高兴。一个房间上千元，一顿饭也是好几千，专拣
好的贵的菜点，可是，儿子发现母亲吃起来并不香。他不断地问母亲好吃不？母亲
摇头；回到房间儿子又问母亲这房间好不好？母亲仍然表示不悦，说这床太软了睡
不着觉。而且，父亲将一件从东北带出来的厚毛衣走哪儿搭拉在身上，那毛衣也不
够干净，老人八十多岁，步履蹒跚，总是落在儿子们后边进出酒店。结果，每次都
被保安挡住盘问，气得老爷子鼓鼓的。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是一样的感觉，花这个钱
做什么？没用处。当儿子花了大把钱逗不起父母高兴来，也得不到父母对他的夸奖
时，显得很郁闷。

    东北人这样一大家子老少三辈四辈在一起享受生活的现象，越来越少了。而我
在东莞时，每每被这里吃早茶的人们所深深感染着。这里吃早茶特别火。通常要早
早来排队，来晚了，就会没位子，就得坐在大堂那里耐心等待。我奇怪这里人吃早
茶为何都愿意聚众在大厅里，闹闹哄哄的，而安静的包房却没有人进去。

    因此，在东莞吃早茶是最能体现这里的人气的。通常这里来吃早茶的人都是一
大家人占据一大桌。当地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老人纯朴着，端坐在圆桌中心，而四
周是一圈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们。这里人大多喜欢多生孩子，尤其是农村户口的，不
怕开除公职，就喜欢生三五个孩子，有男有女，热热闹闹。开始，这里的朋友请我
到这样的场合吃早茶我还有点不够习惯，后来，我被这样的场合感染了。我在这里
感受到了岭南人许多传统东西，尤其家庭氛围相当浓郁。男人一周工作再繁忙，也
要等到周末或周日专门拿出时间与家人一起吃早茶。一周有五天的时间给了工作，
给了别人，而两天时间，却一定要给自己的家人，享受家庭亲情氛围。这里的人在
保持和享用着传统文化的妙处。

    有的东莞人即使出差，也要想方设法在周末赶回来与家人吃早茶。所谓早茶只
是一种形式，但人家边喝茶边吃饭，而且从早晨八九点可以一直吃喝到下午一两点，
等于一顿作两顿享用。东莞人做什么事情都很细致，都分得清清楚楚。就像一周的
时间分配，用东北话说，丁是丁，卯是卯，不可混淆。即使朋友之间办事情，也是
这样的，很有原则性。比如，我曾经认识一位做腊肠的老板，他非常热情，很愿意
帮助人。快过年时，我跟他说过要去他的厂子买点年货回去送朋友，他欣然应允。
结果，我选了一些较好的腊肠一算账，价钱贵得令我惊讶。我跟他说，是否可以再
便宜一些？假如这在东北，凡是熟悉的人顾及面子，肯定会给你便宜很多的，而人
家东莞的老板态度相当和蔼，但是人家跟你说不能再便宜了。还是坚持这个价码，
只是人家强调给你选取的都是质量最好的。为了说明跟你是朋友，给你面子，人家
额外送你一小包腊肠。那一包的分量很少却很精致。

    这就是东莞人。

    我将东莞人与东北人相比，是因为这两地人完全不同。东莞人不温不火，以赚
钱为主要目的而且不伤和气，这要是东北人，肯定会大呼小叫，要么多要一倍价，
等你一讲价，便做出哥们够意思的样子，砍一半价钱；要么，就干脆任赔也砍一半
价，甚至可以拱手相送，哥们够意思嘛！要不怎么东北人做生意怎么不容易赚到钱
呢！东北人是要一口气，为一口气可以不要生意；而东莞人恰恰相反，而且，他们
要和气生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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