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曾经写过一篇散文诗,写的是东北老人与东莞老人的差异,我是这样写的:
东北老人胖子居多,肚腩偏大,天热的时候,袒胸露背,还爱穿条大裤衩子。没有
空调的年代,手中总是摇一把蒲扇,一边扇动,一边牵引出汗流,粗细无数,均从
胸口的肉缝中纵横成溪。他们爱出大汗,出得痛快,他们于是就大嗓门地朝街坊邻
里打着招呼:吃了吗?心情好时还会追加一句:吃的什么呀?
东莞的老人却不出汗。他们瘦着,枯着。说话快如鸟啼蝉鸣,抑扬顿挫。烈日
高照之时,他们宁肯像女士一样撑一柄伞,却决然看不到他们手里摇动一把扇子。
他们好像从来不热,黝黑干瘦的皮肤,其汗水似乎在年轻时候就已蒸发干了。他们
见到街坊邻里不会大嗓门地说话,更不会劈头就问:“吃了吗?”
东北老头儿虎背熊腰,看似强壮无比,却经不起多少折腾;白天还在公园里字
正腔圆一派京腔,一脸豪情,到了夜里,就有可能突发中风,在急诊室的窄床上摊
成一堆松散扭曲的肉。
东莞老头细肩弯背,如瘦筋体的书法风格,一笔笔虽多些枯涩,却极有耐性延
展。
他们善于喝凉茶更愿意喝补汤。我不知道他们喝了多少补汤,但他们一个个两
眼如宝石发出光亮。看女人的时候,更是闪闪发光,充盈着生动与憧憬。
相形之下,东北雄壮老头的两眼却多如沙尘暴的天空,除了灰尘之外,还布满
血丝。
都云眼睛是心灵之窗,在这南北相距的万里之遥,不同老人的眼睛让我看到不
同生活的镜相。将他们叠印着相比,谁活得更快活呢?
先喝汤,后吃饭;
穿拖鞋,爬大山;
凉茶原来是中药,
早茶吃到十二点半。
这是我两年前初到东莞期间,以东北人的生活模式而信手拈来的当地“四大怪”。
其中一怪:穿拖鞋爬大山,似乎更值得玩味。
东莞人素有登山的习惯。在我的附近,有个旗峰公园,里面有座黄旗山。每天
早上,爬山的人络绎不绝。男女老少,挥汗如雨;上上下下,汹涌澎湃。
在铺就的青石台阶上,踏着缤纷落叶,真是一步一景,步步佳境。
在我前边的台阶上,飘然移动的是穿拖鞋的女子,纤巧细指,在扭动中愈见娇
柔,及至看到穿拖鞋的儿童,嬉戏玩耍间,拖鞋居然不影响奔跑;而下山之时,猛
然见一壮汉,粗壮脚趾竟然也套一双拖鞋,在不合时宜间,展腾挪动,那是一双木
屐式的夹指拖鞋,在壮汉的粗暴扭动中,虽然倍受折磨,却没有坏损,不禁令我暗
自称奇。
木屐的时代曾在我的童年划过痕迹。那是解放初期,我的家乡幽静街道上,不
时会出现日本的遗孤,而穿着木屐的女孩子,便是那种特殊年代与特殊人物的符号。
当木屐敲响在我的故乡的清晨石板路上时,那咔哒咔哒之声,如一串珠子响脆
落地,并渐渐远去……如一层淡青的晨雾。
晨雾中,幻化的是水蒸气。这是公共浴池,我们那里叫洗澡塘。这种木屐普及
得到处都是。有一大堆木屐装在大筐里,来的人多了,往出一倒,水泥地面便堆了
一摊,供前来洗浴者使用。
说不清从什么年代起,木屐突然从浴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塑料拖鞋。而在
我的感觉中,穿拖鞋上街,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方式:拖鞋只能是在家或在浴池里
穿的,怎么能走到大雅之堂呢?而穿拖鞋去爬山,简直成何体统?改革开放的经济
前沿阵地,莫非拖鞋也穿出了花样?
在我的理念中,无论是把山路视作家居的客厅还是洗浴的澡塘子,均属不妥。
然而,当我渐次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时,我对这种拖鞋之怪不免有了新的诠释
:拖鞋方便呀!无拘无束的方便。穿着拖鞋随心所欲,甚至可以将大山视作自己家
中,而闲庭信步,这岂不是一分潇洒?或者还可以说成一种境界也未可知。因为,
在我写这组感受文章时,我看到穿拖鞋爬山的人中,居然还有花花绿绿的老外!
地域不同,气候不同,从东北到东莞,遥遥万里,两地人的差异是相当明显的。
不仅仅是外形上,内在性情也相当之大。这里的人说话都是软语,像鸟鸣而且十分
婉转,即使不高兴了说话,也如同歌唱。这是软语系列,与这里的风调雨顺,物产
丰饶息息相关。这里有个地方名叫常平,东莞火车站就建在那里。当地人十分喜欢
取常呀安呀平呀这些名字,据说,正是这些名字使得这里从不发生灾荒。还有恩平、
开平、长安等,还有温塘,塘夏、大朗等地名都是以和谐与祥和意思为前提的,因
而,这里与吴越文化的软性粘性相差无几,也是图平安顺心和谐生财为主要的目的。
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可以任劳任怨也可以忍辱负重。而东北的爷们儿则不然,他们
的原则是,宁肯我不赚钱,我也要这个面子,要争这口气;宁肯砸了你的店,赔偿,
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为了这口气,可以破坏着,这是一种土匪文化,打破一个旧世
界,创建一个新世界的文化观。
当我不知不觉间,喜欢将两地人放到一起寻找反差时,感受到了两地人的缘分,
那是因为一个著名将领袁崇焕。他是东莞人,却在我们辽宁的兴城建立奇功。而他
的惊天冤案也因之辽宁这片土地才构架成的。我到这里的一个纪念园看到一个雕塑,
是袁将军骑在马上,腰肥体壮的样子。东莞的袁崇焕身体清瘦一如当地人体型,怎
么可以像东北人似的肥粗老胖呢?却原来是皇帝要赐他一件锦袍,肥肥大大穿不了,
他愁得睡不着觉,不觉间做了一梦,梦中他的身材眼见强壮起来,起来时,果然腰
体壮硕,穿上皇帝赐的袍子正好合体。
这仅仅是一个传说。传说显然不够可信。但细品这个传说,倒让我感受到的不
仅仅是外形上的问题。袁崇焕是大英雄,也是受过大冤枉的人。但是,当地人并没
有因为他的大英雄壮语而拿他吹牛说事儿,更没有因之他的大冤枉而为之怨天尤人。
当地人信奉的不是大轰大瓮的表面文章,而是脚踏实地不声不响地去过和谐美好生
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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