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上,包裹着村庄的热气终于散去,从田野那里吹来了第一丝凉风。这缕风伸
着小舌头,舔在人身上,一天的汗水都散了。人们都从家里出来,聚在街上说话。
田姥爷坐在人多的地方。他什么也听不见,可他喜欢热闹,张着嘴看别人笑。庆昌
走出来,离他父亲远远地,坐在自己鞋子上。旁边的明炎一见他,就挪到他身边,
压低嗓子问道:“我叔什么病?”庆昌闷闷地说:“不好……是癌。”明炎就看一
眼大家,失声说:“啊呀,这可真是不好!”一条街的人都静了,大家都不说话,
只听见杨树叶子在拍手。过了两三秒钟,有人轻轻地说:“这人一老啊,什么病都
来了!”气氛又活泛起来。四大爷咳嗽一声,说:“都是命,庆昌,这都是命!后
场的老全贵不也是食道癌么,两三个月就殁了,跟你爹一样,那可是个好老头啊!”
庆昌一直不说话,又不起身,只是在人群里苦闷地蹲着。月亮渐渐地升起来,白白
一盏圆盘,一直走到纪伟家的瓦房上,闲话的人眉眼都看得清清楚楚。
“唉——你可别说,鬼这东西,你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反正我是信。”
平安把手掌夹在自己腿窝里,顺嘴扯起来。“你看见啥了?”大翠问。“西周村那
个桥,知道吧?现在桥下没有水,是个干坑……”“咋?我天天卖菜都走那个桥哩!”
“就是前儿,后半夜,我给俺妈请大夫,走这桥。桥上坐了个黑影,动都不动。呀,
我头皮都炸了,怕呀!你想想啊,谁半夜坐那里啊!这时候,不是劫路的就是鬼,
不管了——我就走上去,给他递了颗烟。”平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那影子就
在他面前。
“平安哥,那它长得啥样?”庆昌听到外甥的声音,转头一看,国平正站在他
身后,一脖子的汗,原来学安家的人散了。
“可不敢看!”
“那个地方,听老辈人说,确是凶险!”四大爷总结了一句。
庆昌默默地站起来,也不招呼国平,自己回家去了。
四大爷起了兴致,说:“我年轻那时候,住咱庄坟园南头那菜地里,天天起早
卖菜。有一回,我起早了,挑着一担韭菜去卖,还没到陈桥村,就到咱村坟园里,
就有人拦住我,要买。我就给了人家。接着好多人出来,围着要。韭菜卖完了,鸡
还没叫呢。回来天明了,看看钱,咋都成了黄表纸了呢?我又回去,哦,每个坟堆
上有一把韭菜,原来是老祖宗跟我玩哩。”
明炎桀桀地笑着,说:“四大爷,这瞎话你都说了几十年了!”四大爷恼了上
来,争辩道:“这都是真真儿的事!不要说坟里有鬼了,就说这十字路口吧,白天
走人,晚上走鬼,也凶险着哩!树长得老了,不敢乱砍,那上面住着树精;半夜里
巷道里跑的是狗精;水里有淹死鬼,尽拽人的脚,好找个替身早点托生;野地里你
要是看见有白兔子跑,可千万别撵,那可是狐,也是个精!”大翠拍拍身上的土站
起来,说:“不听了不听了,越听越害怕,黑了怕不敢出来了!”明炎却说:“翠
嫂,你别走,我还有个!俺爹亲口说的,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大翠嘴里道:
“白日莫说人,晚上莫讲鬼,都灵着呐!”人却不走,立住脚听明炎绘声绘色往下
说:“那一黑,他去颍水里逮鱼。走到河里,淹死鬼老拉住他的脚往河里拖。他一
恼,拿绳子拴住腰……正逮得高兴着哩,呼——,多大一阵风,苇子都倒了,有个
大东西,咕咚,落水里啦,溅起的水多高!他赶紧往堤上跑!……逮了一夜鱼。真
多啊。俺爹就睡了。天明起来一看,不知道啥物件半夜把他的鱼都吃剩了头啦!”
谈话的人纷纷散去,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国平身上的汗都下去了,凉意四下
里涌上来。他站起来,觉得这老村跟以前不同了,它的每一处地方都藏着什么神秘
的东西。这让他惊奇,也让他恐惧。有风在呼打呼打吹着什么,他紧紧拉住姥爷,
不敢向远处看,也不敢向黑的角落看,直到进到自家院子,他才把身子放松下来。
隔壁的大翠在开门关门,深夜的这点声音格外响亮,也格外让他觉得放心。
田姥姥呆坐在床上,不说话,也没睡。庆昌在院子里洗着。国平说:“姥姥,
你信不信有鬼?”电灯只有15瓦,在灯光下,国平觉得姥姥像蜡人一样金黄。田姥
姥没有回答国平,只是叹了一口气,又轻声笑了一下。国平说:“姥姥,今儿平安
哥说看到鬼了!”田姥姥叹着气,终于沉重地躺下来,说:“国平。我头咋这么晕
啊?”黑色的蚊帐沉沉地垂下来,淹没了她,蚊帐里一点声息也没有了。国平坐在
自己床上,突然觉得静得可怕。耳朵里有血突突地跳动。他走过去看着田姥姥说:
“姥姥,你咋了,不舒服?要不要给你拿头晕药?”他话音还没有落下,田姥姥就
幽幽地哭了起来。国平喊着姥姥,拉住她的手,却发现这手泛着潮气,连骨头都是
冰凉一片。
国平急忙锐声喊:“舅,舅!”
庆昌跑进来,田姥姥紧紧地闭着眼睛,眼泪横着流,哭道:“我儿子受苦了,
我要把我儿子带回去呀!”庆昌说:“妈你说啥呢!你咋这样说话啊?”田姥姥蓦
地抓住他的手,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俺孩儿!俺孩儿受苦了,我要带俺孩儿走
啊!”庆昌手足无措,道:“妈,你这是干啥!咋这么不懂事?你带谁走?往哪儿
走?”田姥姥含着泪突然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笑完又歇斯底里地往胸膛里抽气,
仿佛在用最大的克制压抑着自己的伤心。庆昌丢开她的手,她就颓然倒在枕头上,
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带凤枝走啊。我要把凤枝带走啊。”
庆昌颤抖着,对国平说:“是你姥爷娘,你死去的姥爷娘,附上你姥姥的身了!”
他冲到院子里,大声隔着墙喊:“翠嫂,翠嫂,你过来看看俺妈!”
屋子很黑,老家具高高低低地站着。死去的姥姥娘的遗照高高地在墙上挂着,
怒气冲冲而又无限愁苦地俯视着这三个人。国平抱着床帮,带着泪抖成了一团。田
姥姥闭着眼,她的头汗津津的,在枕头上乱莲蓬一堆。庆昌试探着说:“奶?你是
不是俺奶?你可不要祸害俺妈啊?”
田姥姥凄厉地哭着,说:“凤枝俺孩儿苦啊,我舍不得他受苦啊,我要带走他
啊!”
田姥爷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耳聋的老头早睡着了。庆昌一脸疲倦地,站在母
亲床边。
大翠先是柔声安慰床上的人,后来又让国平拿来一把菜刀,在床帮上当当当当
地敲刀背。她对哭泣的田姥姥说:“奶,你在那边就放心吧,庆昌会照顾好俺叔!
这不是你呆的地方啊!快走吧,咱给你烧香哩!你再不走,俺就是小辈人,也要骂
你、糟践你哩!奶,你走不走!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真糟践你啦!”这老屋的
黑影里,似乎高高低低站满了沉默的鬼,人和鬼都等待着田姥姥的反应。
田姥姥开始哭,在枕头上挣扎,开始吟诵:“年轻时候是个浪荡子啊——只会
借钱不会干活啊——人家过年咱家躲账啊——你刚还上,他又不知道在哪借下啦—
—老了老人只会吃啥也不想啊——儿子愁成那样了啊——他除了打牌就是乱转啊—
—我这一辈子就没有舒心过啊——我这心里啥滋味啊——亲娘啊——把我收回去吧
——”这哭诉声枯瘦,凄厉,没有一点人气,没有一个装饰音。大翠却放下心来,
很有经验地对庆昌说:“你看看你看看,一骂就好了嘛!一骂咱奶奶就走了嘛!”
姥姥睡下去,大翠扶着门框,对庆昌嘀咕着:“我看你家里真是不太安详啊…
…这才几年啊,就惹了那么多走了的人……明天得找人看看啦,国平可吓得不轻啊
……”
这一晚,国平是跟舅舅一起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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