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田姥爷脸上的那块斑开始溃烂。他不停地用手去抓,一边抓一边又痒又疼地发
出咝咝的声音。一家人都看着老人脸上溃烂的地方,那地方红红的,流着水,面积
又大了不少。老人吃得不少,吃了一个馒头,又拿起一个馒头。他用另一只手抓自
己的脸,抓得嚓嚓响。
庆昌把眼光落到地下,得准备钱了,他说。他只吃了小半个馒头。田姥姥和国
平都愁苦地看着他。
夏天还没有过完,国平就瘦了。他的下巴突然尖了起来,眼睛总是惊惶不定,
人也没有了神气,学安那里是不去了,也再没见他扎过马步。天刚黑,他就变得六
神无主,紧紧跟着庆昌。庆昌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一步也不拉。大翠说,这是吓
掉了魂。被死去的婆婆“上了身”之后,田姥姥的精神一直恹恹地,但她仍旧拉着
外孙的手,从屋里走到街上,走_ 步就伸手在空中捞一把,按在国平身上,同时沙
哑地喊一声:“国平,回来吧——国平,上身来——!”国平被姥姥拉着,在院里
屋里盘旋着,木呆呆的。末了,田姥姥问他心可定点,他只是白着嘴唇说头晕,想
睡觉。
这天晚上,田姥姥在街上凉快,庆昌籴粮食没回来,国平自己在灯下做数学练
习册。田姥爷在床上躺着,化疗把这个老头的精力全化掉了,他隔几分钟就从嗓子
里逼出一声尖尖的呻吟。渐渐地,呻吟声没有了。国平放下笔,回头望望,田姥爷
躺在床上,小小的鼻尖朝上,一动也不动,墙上只有他一个人放大的影子。他机械
地写着,只觉得嘴里发干发苦,头皮上有个地方麻麻的,心扑通扑通敲着胸膛,墙
上的姥爷娘就盯着他的后背,寒气一阵阵从背上冒出来。他再也写不下去,终于猛
地站起来,想去找田姥姥。练习册掉到了地上,啪地一声。
田姥爷呻吟着突然开声了:“国平,你看看,这是谁啊,在我床帮上坐着?”
像有人突然把一条冰冷光滑的蛇放进了他的后脖子。国平身体里一根紧紧的弦,
咯嘣一声断了,恐惧在他身体里爆炸了。他脑子一片空白。大叫一声,就从屋子里
冲了出去。他迷乱地叫着跑着,在黑地里乱跳乱蹦。院里很黑,巷子里更黑,整个
村子的人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这个少年痉挛一样地喘着气,哭喊着,高一脚低一
脚乱撞。突然问,在浓稠的黑暗里,有个人紧紧抱住了他,她一连声问:“国平你
怎么了你怎么了?”国平闻到她怀里浓浓的葱花味,也感觉到了她热乎乎的体温。
他睁开眼,看到姥姥慈祥的脸,他终于歇斯底里地大哭了起来,一直哭到浑身冰冷
发麻,手指蜷成一团,田姥姥怎么掰都掰不开。最后,田姥姥也哭了起来。
国平在梦里不时地抽搐着,早上,他不上早自习,只躺在床上,紧紧拿被子蒙
着头,也不说话。庆昌坐在床边,教育自己的外甥:“你到底怕啥?怕人?怕鬼?
我籴粮食走了那么多村,回来那么晚,也没见过一个鬼!你小孩子怕啥!小孩头上
三把火,鬼神见了都要躲,你怕啥!神鬼怕恶人!越怕就越见东西,可千万别怕!”
国平只是不出声。
院里,田姥爷坐在小凳子上,靠着墙,长长一丝口水从嘴边挂下来。他的脸颊
凹陷,动作缓慢。化疗几乎把这个老人家体内的生命力都赶走了。以前他尽管有病,
还是一个硬朗结实的老汉,能吃能睡能走路。现在他就像一个垂死的人一样,僵硬
地坐在小凳子上,脸色姜黄。他脸上那一大片疮已经扩大了面积,几乎有半个右脸
那么大。
庆昌把锄放好,对国平说:“回屋开灯写作业去,看把眼睛使坏了!”国平眼
睛凑在本子上,吃力地写着,坚决不去。他是不敢一个人呆在那里。庆昌凑到田姥
爷耳朵边,弓腰大声问:“爹,今儿感觉啥样?明儿去化疗!”田姥爷勉强抬起头,
颤颤巍巍地呻吟道:“吃不下去啊,不去啦……”
“我知道你难受,大夫说,化疗就是这样!”
“再不去了……我吃不下去,我就要死了诶,要做装裹衣裳了……”田姥爷嘟
囔着,又垂下了头,不动了。
庆昌站起来,愁苦又不耐烦地俯视着自己的父亲。国平抬起头,第一次发现舅
舅的背驼了。杨树林里的蝉声还那么热烈,可天已经黑了,本子上的字变成了黑糊
糊一片。舅舅还没有结婚呐。
四大爷是一个顶顶有趣的老头。他一个人过,年龄又大,村里人都可怜他。他
的眼睛是粉红色的,一天到晚剧烈地眨巴着,淌着热泪:他的头也在一刻不停颤抖
着,老在同意人家说的话。逢着有人卖熟牛肉啦什么的,他就走到摊子上,求人家
给他尝两口,然后更热烈地点着头,郑重地对周同的人说:“很香很烂啊,赶快买
吧!”
现在他就坐在国平的小桌子边,跟田姥爷聊天来了。田姥爷跟他一样颤抖着,
拉住他的手,问:“四儿啊,有空啦?”
“叔啊,这身子顶住顶不住?”
田姥爷把耳朵偏过去,伸出三个指头,摇摇手,说:“三次啦,去了三回,不
行啦四儿……吃不下啦!吃了一辈子饭,老了,吃不下去啦!你想想,大肉片子,
多好的东西,软软烂烂!硬是吃不下去……!”
四大爷擦着泪,拍拍田姥爷的手,说:“叔啊,好好治吧,孩儿给你治,是你
的福气啊!想你侄媳妇,硬是活活病死饿死的哟!咱生就这命,不受哪能行呢?”
田姥爷自己念叨着:“大肉片子都吃不下啦……”念了几句,他又勾着头,委
顿下去了。
四大爷转脸看着庆昌,庆昌说:“你看看,四哥,家里就这么点钱,都用给俺
爹了,他还不愿意去!”四大爷嘘嘘地吹着热茶,悲痛地点着头,说:“庆昌,我
也知道你难……我可是知道,癌症是无底洞啊,卖房子卖地都治不好的事!你嫂子
刚一说是瘤,四个孩子都说不治了,没法治,治不起!硬是饿死的哟!我给他们盖
起了四所大瓦房啊,说不治就不治了!”他粉红色的眼睛更红了。
“本来存下俩钱,想盖房子,这一治,又没了。俺爹不去也好……我实在是没
有了。”
“爷们都知道你的难处……”
“听说乡医院里能烤电,我想叫我爹去试试……”
“不贵吧?”
“不贵,一次就几块钱。”
“叫他试试吧,就这已经对得起他了。你爹一辈子没给你攒一个子儿……”四
大爷流着泪,头晃得更厉害了。
这天晚上,隔壁的自平舅舅也来看田姥爷了。自平舅舅就住在田姥爷家后边,
得了半身瘫痪之后,他信了上帝。每个星期天,自平妗子都用架子车拉着他上教堂。
他躺在车上,身子底下铺着棉被,对人笑着,说:“一切都托靠主啊!”
灯下,大家都坐着,觉得十分尴尬。自平舅舅终于咳嗽了一声,柔声说:“信
了主,我这心就静了。主都安排好了,我不怕……叫俺凤枝叔也去信主吧!托靠主,
啥事都没有了……”
第二天,庆昌又去籴粮食去了,这次他去得更远,翻过了颍水大堤,说要去河
南边的黑龙潭乡和逍遥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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