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田自凯是回老家养病的一个大学生,他姐姐在李集乡一中教语文,要生孩子了,
田自凯就来替姐姐上几节课。为了鼓励学生们有恒心,好好学习,走出乡村,田自
凯说:“有个老太太,养了一头母牛,母牛生了一头小牛。老太太怕贼把小牛偷走,
于是每天晚上把小牛抱到楼上去,跟自己一起睡。就这样每天坚持抱着,小牛长得
很大了,很重了,长成一头大牛了,老太太丝毫没有察觉,仍旧很轻松地把小牛抱
到楼上去——原来她的臂力就在不知不觉中锻炼出来啦!一个老太太,每天锻炼,
尚且能练成‘武功’,像你们这些小孩子,只要有恒心,能坚持,还有什么是做不
到的呢?”学生们都笑了起来,又惊奇又羡慕。田老师很年轻,很英俊,但脸色苍
白,他的话似乎因为这苍白的脸色而更有鼓动力,这不,连日来一直垂着脑袋的国
平,也把头抬起来了。
国平轻轻地带上舅舅家的篱笆门,弯腰紧了紧鞋带。天是黑的,很黑。街上一
点动静也没有。看得久了,才看得出房子,树,石磙,它们静默着,有些陌生。空
气中有奇怪的烟熏一样的气息,闷闷的。院子里原本有铺天盖地的虫子叫声,现在
都静默着,仿佛在一起等待什么。有蝙蝠在空中看不见的地方飞舞着,“唧”一声
如闪电掠过,国平的后背激灵了一下。他觉得周围黑乎乎的一切都活了,它们悄悄
地按捺住呼吸,用眼睛觑着他。
他缓缓地跑了起来。
穿过巷子的时候,他遇到了一条孤独地逡巡着的狗。狗仿佛吓了很大一跳,警
惕地站住了,国平咬着牙,死死地噙住狂跳的心,擦着它跑了过去——那不会就是
条狗精吧?他的脑子里一片闪亮的白,人跌撞在墙上,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终于开始跑快了。西周村的大路就在他脚下闪着灰白的光。跑过西周村的小
桥,他逼着自己,硬向左看,一定要向左看,就是那个桥墩,桥墩上是棵大柳树—
—他硬生生地定睛望过去,上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并没有平安说过的黑衣的
鬼。他充血的脑袋一下子松散了,腿脚也灵便起来。桥一下子就过去了,夜晚原来
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这瘦弱的孩子在午夜里奔跑。怀揣着悲愤和仇恨在奔跑。
他跑过一个又一个村子。这些村子组成了黑暗的联盟,他像一柄剑一样从村子
里锋利地穿过去。布袋郭村。拦河刘村。半截塔村。布袋郭是有名的鞭炮之乡。去
年,它的鞭炮工厂爆炸,爆炸的声音一直传到国平的课堂上,一百多作坊工人被炸
死,布袋郭的杨树尖上都挂着进溅的血肉:拦河刘前面就是颍河大堤,大堤上有小
小的河神庙;半截塔村里真有半截砖塔,那不会也是一个很“紧”的地方吧……大
宋村,绍陵村,英赵村。大宋村的下而是一条老河,河里走过船,有人挖地基,还
能挖起来一些奇怪的树叶,只是一碰它就碎了;绍陵村有个大坟堆,那是岳飞的兵
杀死的金国太子的坟,只要你烧香,太子总是很灵验:英赵村的后园有一个明代的
古墓,墓被挖空了,黑洞洞地像眼睛……
国平在这些虱子一样串起的村庄里跑过,关于这些村子的传说浮起在他脑海中。
他跑过大街。跑过小巷,跑过菜园,也跑过坟地。这些村子都睡着了。它们的树,
房子,坟堆,全都黑乎乎的,死沉沉的,一动不动。它们一点都不知道一个阴郁的
男孩在自己怀抱里奔跑着。他的脚步声也许惊动了惊醒的狗,它们狂吠了起来,吠
声连成了一片,仿佛在宣告什么重大的险情。国平已经像一个精灵一样跑过去了。
看门狗在他身后呜咽了一声,把叫声吞在喉咙里,又懒洋洋地趴了下去。
在大宋村的打麦场上,国平停了下来,开始练习扎马步,一直坚持到知觉消失,
他才直起身来。他对自己这样的锻炼效果很满意,于是他又选了一处砖房,开始练
习自己的腿功和掌力。对着这房子,他又是拍又是跺,忙得是不亦乐乎。
最浓重的黑暗就要过去了,空气变得清凉,开始有小风微微地刮起来,国平已
经是满头的汗,紧绷着的情绪跟身体也充分地舒展开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开
始肿胀了。这男孩的心里有了微微的喜悦。他决定要收功了。就在这时,一个人影
从房子的前面转了过来,那人犹豫着,然而仍旧大声地对国平喝道:“你这个人!
你干啥呢?”
国平咕哝着,赶紧走了,他不敢跑,怕人家把他当作贼。借着黎明的微光,那
人也看清了这是一个瘦弱的学生,就止住脚步。看了看自己毫发无损的房子,又看
着国平的身影没进早晨的雾里。满含着奇怪的疑虑,这被震醒的屋主又回去睡觉去
了——他以为自己见了个鬼,可鸡明明早叫过了呀。
照这样跑下去,不用一年,自己就可以练成飞毛腿了吧?就可以有做人的武功
了吧?国平心想。
往回跑的时候,国平觉出自己的腿明显地沉了,喘一口大气,胸口也闷闷地疼。
头发全湿了,衣服粘在身上。但他一点也不放松,而是毫不留情地地驱赶着自己:
快跑,再快些!还可以更快些!就是要这样,肯定是要这样的呀!只要坚持下去,
不出一年,肯定成!
这个时候,路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他们是要赶早集卖菜的。驮着水淋淋的青
菜,他们的脚步也很急。他们觉得,这个赶早学的学生,也太用功了些,还远没到
上课时间呢,怕什么迟到啊,用得着这么吃力地快跑吗?
含着秘密的狂喜,国平走进教室。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长大了些,于是他勇敢地
抬眼看了一眼全班。班上的同学像往常一样闹哄哄地,他们并不知道国平身上发生
了什么大事。他喜爱的田自凯老师站在讲台上,也和往日一样苍白。也许田老师身
体不大好,国平觉得今天的田老师看起来有些模糊,说话的声音也很远。田老师让
大家读朱自清的《春》并且把它背下来,国平点点头,抽出自己的课本。
国平的汗水蒸腾着,眼皮上也有汗,一直辣着他的眼睛,他觉得热而且有些累,
嗓子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又甜又闷。他想,只要趴一下桌子,马上就会好的。但他
仍旧微笑着,喘着长途跑步之后的粗气,打开语文书,用肿胀的指头,翻到第三课。
那些字变得出奇的大,他想大声读,可是读不动它们。
他想,只要趴一下,就一下,很快就好了。于是他趴了下来。
田老师注意到了,朝他看过来。周围同学嗡嗡嗡的读书声响成一片,似乎抱成
了一个环,围着他的脑袋飞舞,他微笑着,想直起头来,跟同桌说句什么,也想跟
走近的田老师解释两句,告诉田老师他只是有点困,他根本不想跟他作对。可他有
些力不从心,只能牵牵自己的嘴角。
田老师走过来了。他看到国平身子瘫在桌上,以为国平有些发烧,于是他伸出
手去,想试试这男孩汗津津的额头。还没等他伸出手呢,国平的身子一软,就在周
围同学的惊叫声中,滑到了课桌底下——周围的声音一下子都远去了,国平觉得自
己一下子滑到甜美的井底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