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岩鹰村通向县城的唯一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静静地匍匐在山腰，清晨的浓雾把
长长的山谷裹得严严实实，太阳还没有升起。只露出大半个红红的脸，红光被雾全
部都挡在了空中，射不到路面上来，使雾气变得一半是红色，一半是白色。林中各
种各样的鸟叽叽喳喳地开始了一天的欢唱，路两旁的茅草经过一夜露水的灌溉，分
外清亮，个个高昂着头，把一条本不宽的山路遮得滴水不漏。小枫从云层深处的路
的尽头走下来，肩上扛着一个早已褪色的帆布袋，头上顶着厚厚的雾水，脚下早已
被露水打湿，头上却冒着豆大的汗滴，因为赶路赶得急。小枫解开了上衣的全部纽
扣，敞开了大半个胸部，口里嚼着母亲昨晚特意为他烤的馍。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小枫天没亮就上了路，希望能早点看到自己的高考成绩，希望能给全家带来一个新
生的惊喜，虽然这个希望全家人盼望了整整3 年，失望了整整3 年，然而每次能积
聚起全家所有的新的期盼的还是这一希望，这似乎是小枫家最好的念头，除此之外，
没有了别的盼头，小枫背负了太大的压力。幸亏这次小枫感觉良好，分也估得不错，
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带回一个好消息。

    快10时了，小枫赶到了县城，先到栏门河里痛快地洗了个冷水澡，“咕咕咕”
喝饱了水，急步向教育局走去。

    教育局新刷的白粉墙在太阳光的强射下，分外耀眼。刚刚贴出的高考成绩单下
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小枫第四次经历着这熬人的一刻，他神不守舍地扫描着成绩
单，想快点看到又怕看到自己的成绩，然而要来的终究是要来的。“小枫，快过这
边来，你的成绩在这！”小枫头冒大汗，但脚还是挪了过去。

    “476 ！”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不可能吧，怎么就这么一点分，怎么办？这可
怎么办？完了，完了，怎么会这样。小枫不甘心地又瞟了一眼，还是可恼的“4 —
—7 ——6 ”，眼睛里都憋出了泪水，分数岿然不动，天昏地暗，脑袋快要爆炸了。
就这个分数，好学校是没指望了，能不能上电大都有问题，但家里条件怎么容许呢，
彻底地完了。

    想起今早出门时家人渴望的眼神，小枫是能够理解的，4 年，整整4 年，是骨
头也会啃烂了，为什么就考不上呢？复读3 年，3 年，付出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
少毅力，砸干了多少血汗。但这能怨谁呢，怨自己没有一个好爹娘，怨自己生错了
地方，怨自己没有一个比别人更聪明的脑袋？想起这些，小枫又想起了去年。

    去年金秋，也是失意的最后，小枫怀揣着东拼西凑来的六百多块钱，重新坐在
伤心的教室，重复地听着一遍又一遍的讲解。一样的老师，一样的教室，一样的校
园，但面对的是不一样的人。没有经历过复读的人，永远无法理解复读的滋味，正
如没有谈过恋爱的人无法理解恋爱中的酸甜苦辣一样。小枫却是一遍又一遍地吃着
这种苦味，平时的风光永远代替不了高考的挫折，一次，二次，三次：失误，失误，
又失误，老师总是这样宽慰小枫，哪里跌倒了从哪里爬起，小枫也一再告诫自己，
失误，失误，又失误，下次会考好，凭自己似乎能通本背诵的硬功夫，凭自己久经
沙场的经历，凭自己无数次的模拟考第一。然而这些都不管用。欲哭无泪啊，欲哭
无泪，小枫怕见老师，怕见同学，怕见熟人，怕过年复一年的机械似的重读，一年
似乎很漫长，小枫从来年9 月就盼望快到第二年7 月：一年似乎又很短，不知不觉
过了这样的四个7 月。

    今年的7 月来得似乎又有点懵懂，有点糊涂，甚至有点轻飘飘，至于理由，小
枫自己也说不清。

    去年的九月，小枫心里有了一种别样的想法，不该有的想法，压都压不下去。
因为是老牌复读生，受到了老师格外的照顾，坐在了教室中间的好位置上，前后左
右都是女生。可能这些女生都是初次复读的缘故吧，还觉得非常新奇，似乎这是上
大学的过渡期呢，把复读当成了进入大学的门票，根本没有升学的压力，更不必说
有任何烦恼，完全还处在重新交新朋友的快活阶段，小枫相比之下不免自惭形秽。
然而常言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时你不想黑也由不得你。果然，不久，
坐在小枫后面的一位女生向小枫询问起来了：“嘿！老兄，你是哪里人，叫什么？
坐了这么久怎么也没听你说句话，哑巴啦！”说完，格格大笑起来，引得周围人也
笑了起来。小枫窘得无地自容，幸好有一位女生替他打了圆场：“他，我可知道，
鼎鼎大名，跟我哥同学，外号‘老三届’，家住岩鹰山，听说离县城有80多公里远
呢，回去除了坐汽车，还要坐独特的人力三轮车，然后还要爬几十里山路。”然后
小枫就听见一遍嘘声：“喔，是他，怪不得。”小枫听得出话里的意思，恨不得钻
地洞。

    在这一群女生当中，小枫发现一个叫蓉蓉的从不取笑他，但也不帮他，有时别
人取笑时，也随声附和笑几声。蓉蓉家住县城，父亲是县粮食局的局长，母亲是林
业局的会计，在小小县城也算是家境殷实。蓉蓉应届毕业，因没有考上理想大学而
选择复读，每天随铃声来，随铃声走，在学校不过七、八个小时，不过分招摇，也
不拘泥，非常可爱的一个小女生。蓉蓉和一位坐在小枫身后的叫华华的女孩子玩得
十分好，下课后常来和华华聊天，有时偶尔也坐坐小枫的位置，小枫偶尔也加入她
们的谈论，一来二去，也算彼此熟了起来。

    有一次，同学们组织去秋游，要走老远的山路，并且要翻过一座大山，所有人
都累得够呛，第二天许多女孩子的腿都疼得走不了路。中午休息时，小枫在楼梯口
碰到了蓉蓉，蓉蓉正摸着扶栏，艰难地一步步往下移动，看见小枫，不好意思地停
了下来，微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小枫正打算去吃饭，侧身而过后又转身回来，看了
看痛苦万分的蓉蓉，“噔，噔，噔”几步走了上来，不容分说地把她抱起，又“噔，
噔，噔”几步走下了楼梯，放蓉蓉着地，头也不回的走了，走了好远，才偷偷回头
瞟了一眼，满脸通红的蓉蓉仍呆在原地，幸亏旁边没有一个人，小枫也不由自主地
嘘了一口长气。

    那天午休，小枫做了一个梦，做了一个让人一辈子都回味无穷的梦，小枫梦见
了一个仙女，一个酷似蓉蓉的仙女，穿着长长的白色裙子，绾着一个高高的发髻，
像是扭伤了脚，一瘸一瘸地走。像是飘过去的一样，小枫用手去搀扶，仙女一把抓
住了小枫，然后就……，小枫飘呀飘，飘呀飘，飘到了那大海边，飘到了那山峰上，
飘到了那云层里，总之是小枫尝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快乐，想想真是快乐，真想让时
间留住那一刻。突然。一股液体流在大腿边，粘粘地，热呼呼地，小枫也惊醒了过
来，意识到做了什么，满脸涨得通红，向四周望了望，同学们都还在呼呼大睡，赶
忙爬起来换了裤头，来到洗澡房冲了个凉水澡，心情才平静了下来，那天下午的课
小枫一直不敢抬头，蓉蓉也没有过来找华华聊天。

    就这样悄悄过了几天。当然小枫心里并不平静，心里老有一种犯罪的感觉，老
有一个怕蓉蓉骂的感觉，见到蓉蓉每次心里都“咯噔”一下，早早就低下头，让出
道来，但如果看不见蓉蓉，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蓉蓉呢，也没有了先前礼貌式的
招呼，见了面也只是悄无声息地低头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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