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土随着铁锹一把一把地被甩进坑里。即使在许多年以后,我领着儿子站在这块
已经被抹平了的土地上面时,我依然看得见躺在里面的爸。儿子他爷爷的那双眼睛。
他一直在望着头顶上那片蓝得令人可怕的天空。像块凝固了的橡胶,一动不动地压
在他头上。坑的四周站满了人,成双成对地站着。我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楚爸的样
子,像把柴火裹在一堆过大的布里。爸的脊梁还光着。身下的黄土慢慢地变成了红
色。这红色在慢慢地往坑外面爬,似乎想流淌开去。我撒下最后的一把黄土,盖住
了爸睁开的眼睛。我俯下身子,又用嘴帮爸把土从眼睛上面吹开。这是我第一次也
是最后一次帮爸吹掉眼睛里的沙子。爸的眼睛也像那天空一样浑浊凝固。身子里的
所有东西似乎都随着那红色一块流走了。几天后,红色还在流着,沿着一条弯弯曲
曲的路,越来越细,越来越细,直到所有的人都说不再看见了。可是第二天,他们
又说听到咝咝的好像流水的声音。我把那把刀放在爸的身旁,和爸一起掩上。
“爸,我刚才做了个梦。”屋子里是灰黑的。我挪了一下身子,睁开个眼缝朝
门底下看了一眼,几条浅浅的光线顺着门板的裂缝爬了进来,没过了桌脚。我知道
那才5 时的光景。爸也挪了一下身,把我从床边拉回了一点。
“梦里有人跟我说,我身体所碰到的东西都是假的,我那是在做梦。”爸咕噜
了一声。看来昨晚的酒根本还没醒。
“今天我背着你下地吧,省得你在后面拖着我。”我翻身起来。爸粘在我后背
上晃来晃去的,感觉像个脱了线的木偶。
今天的天还跟往常一样凝固着。阳光穿透地射在这片土地上,斑斑点点。我给
爸戴上一顶已经烂了边的草帽。他说什么都不肯换顶新的。他说新的草帽会让他头
皮生疮,然后像死在田里的菜虫一样从里面开始烂掉。所以屋里的东西都是旧的,
每一件的岁数都比我大。只要是新的,他见了都不会舒服。
“二子,你爸的酒还没醒呢?”刚一出门,就让隔壁王大爷给撞上了。他蹲在
门口抽着旱烟。粘在他右边肋部的小六正在掰着玉米棒子,见他爷爷跟我说着话,
他也朝我咧了咧嘴。
“多亏您老昨晚把我爸往死里灌。这不,今早我还得背着他下地去呢!”我弯
了弯腰,把直往下溜的爸往背上托了托。
大爷见着乐了。“那是你爸自个儿逞强,我出酒他出命。”说完往没牙的嘴里
吞了两口烟,又吐了出来。两团浑浊的气体并没有消散,而是缓缓地落在老爷子面
前的地上,这才没了。
“大爷,那我还真得谢您了。原来您已经知道我那把刀子早就磨好了放家里等
着呢,所以您老把我爸灌醉了?”
“刀子,刀子,哪里有刀子?”话正说到一半,狗剩突然发了疯似的从屋后面
的那片林子里又喊又跳地冲了出来。“动刀子喽!动刀子喽!快,快,切下去啊,
哈哈,哈哈哈哈,到处都是红的啊!”狗剩张开那两只像鹰爪一样的大手。“飞啊,
哈哈,我可以飞了,飞啊!飞啊!”小六吓得把掰好的玉米粒子撒了一地。
“刀子,刀子,快把刀子给我。”狗剩突然冲到我脚边。我往后退了几步,整
个人一下子坐在了地“爸,你干吗掉地上啦?”狗剩歪着头看着我。他咧开嘴对着
我笑。“刀子,快把刀子给我。我要把他切下来。”狗剩仰着脸爬到我的脚边。他
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条一条地在两团白块上蠕动着。
“没,没有刀子。”我蹭着脚想往后退。可是爸粘在后背上,一时半刻又醒不
了,所以我动也动不了。那双红色的眼睛逼了上来。我感觉到他鼻子里的热气正往
我脸上爬去。我朝一边扭开了头。
“没——有——刀——子?没有刀子我就不能把他切下来,不能把他切下来我
就得背着他过一辈子!”我的手背突然有水滴的感觉,隐隐地透着热气。我瞥见他
满是泥巴的脸上不知几时被冲开了几条道子。他的眼睛似乎不是停在我脸上,而是
我身后远处的某样东西。狗剩的脸开始像搓着的而团一样扭曲了起来。“哈哈,哈
哈哈哈,没有刀子,没有刀子。”狗剩倒在地上打起滚。他拿自己那双大手握住了
自己的脖子,手背上一条条的青筋勃起。“爸,爸,我透不过气了,为什么,为什
么你要压得我透不过气呢?”狗剩像条被人抛到地上的鱼一样,在地上硬是踹出了
几个坑。“哼……哼……我身体好重啊!”我爬过去试图拉开他的手。他嘴角冒出
血来。两团白块在红色中滚动着,嘴里还不停地哼哼唧唧。
“狗剩,够了。”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狗剩的身边。小六被他用一只手夹
在腋下。可狗剩还掐着自己在地上滚着。“狗剩,你听到没有?”大爷一巴掌下去,
正好打在狗剩的左边脸上,嘴角顿时渗出了几滴血。狗剩喘着粗气,和大爷对望着。
我拖着爸挡在了老爷子的前面。嘴角的血顺着他的口水一起淌了下来。
“哼哼,哼哈哈哈,我把他给切了,切了。”狗剩像只猴子一样,用手在地上
支起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后背隆起了一大块。“我把他给切了,我把他给切了,我,
狗剩把他给切了……”他慢慢地转身走回他刚才来的那片林子。血一直在滴,在地
上一点一点地划着弧线,直到消失在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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