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六搀着他爷爷在门前的石条上坐下。“别哆嗦了,你一哆嗦我就得跟着你哆
嗦。”老爷子把六儿抱起放在两腿上。
“二子,看清楚了没?你以后就甭说刚才那些胡话了。爷知道你活得累。可这
里的人哪个不累啊?”老爷子喘了口气,“谁让咱们祖上摊上了这块地方这摊事呢,
你说好好的一家人……他……他怎么就无缘无故地连在一块了呢?”老爷子把头摇
得像拨浪鼓一样。“可祖训说这是福荫啊。二子,这就是命啊!”
“这就是命?非到一方死了不可的命,是这样吧,大爷?”
爸这时在我后背上哼了一声。我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草帽,拍干净了给他戴上。
我望了下天,还是蓝色的一整块,根本就没动过。
“爸,你终于醒啦。”太阳照到我头顶的时候,爸从腰间抽出那支烟嘴都咬烂
了的烟杆,缓缓地抽了起来。烟雾越过我头顶,可没飞多远就掉地上没了。爸拿手
往脑门子上拍了几下,然后停下来吸几口烟,又拍几下,直到把脑门拍得发红了他
才停下手来。
“二子,去,把我的锄头拿来。”爸把烟锅往脚底下磕干净了,又插回腰间。
“嗯,以为你不醒了,没带。”我继续抡着锄子,把旁边一大块土块敲得粉碎。
土星子噼里啪啦下雨似的落在四周。
“那你把手里的给我吧,你自个儿歇会。”爸的手向后伸到我身边,没等我开
口说话就把锄头拿了过去。锄头一下一下地越过我头顶,又落了下去,在地上碰出
沙哑的响声。
“别以为你爸我老了,就这么点屁活。当年一月那样的冷天,别人躲在家里裹
着棉袄,你爸我还光着身子在池塘里摸鱼呢。”
我哼哼了两声。这些话我听着不下几十遍。最近爸跟我三叔刚吵过架,所以现
在说完摸鱼就开始数落起三叔了。头一回没听明白他是怎么扯上的,后来总算知道
原来他大冷天里摸鱼是给病了的三叔找吃的。
“那小子不知好歹啊,没有我他能活到今天?二子,你说我说得在不在理?”
爸停下锄子喘气,头朝我这边扭着。我知道他是想看看我有没在听,虽然每一次他
都只能看见一头蓬乱的头发,可是他自己就觉得心里舒坦。
“做人不能这样,做人要有原则,什么事该干什么事不该干心里得清楚,不能
胡来。这就是个理。”
我又抬头望了望天,天空中难得像现在有一两团白云,而且白得扎眼,白得让
人心里觉出不舒服。我看见一男一女光着身子像两条蛇一样缠在一起在那张破床上
打着滚。男的背上粘着个四岁的小孩。那孩子正歪着脑袋盯着家里唯一一样没烂的
东西,一面镜子,看着这两团白乎乎的东西在上下动着。他觉得在那男人背上动着
远比坐在驴子上好玩多了,咯的就笑出声来,还伸手拍了拍底下那男人的屁股。谁
知那男的哼哼地喘了几口粗气就伏着不动了。于是他又哇地哭了起来,还一个劲地
拿小手像赶驴似的到处乱拍。
“对,就是这个理,做人不能胡来。”爸一面说着一面给自己装上了一袋烟。
田那边这时走来了很多人,大多是一对一对的,不是老子背着小子就是做娘的
夹着个闺女,要不就倒回来,小子闺女扶着各自老得不行的爹妈。这连在一起的日
子就得这样过,谁也解脱不了谁。远远望去比背媳妇还好看。
“嘿,我说二子,怎么还愣在这啊?仪式都快开始了。哟,大叔啊,你今个儿
醒得可真早,还抡上了。”村口三麻子捧着把“柴火”打跟前过,隔着我们对树阴
底下的寡妇吹了个响哨。这爷俩两个人只有三只手,中间那只是叠着的,长了七八
个手指头,那模样像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生姜,横七竖八的。
我现在才记起这回事。昨晚上老张头就在邻里各家嚷嚷村尾的六婶子不行了,
怕是明天就要动仪式。那时爸正喝得烂醉。我心里也琢磨着没那么快吧,今早又被
狗剩这么一搅,就把事给搁着忘了。准知耶老婶子去得就那么快。
“走,咱也去看看。”爸用肘搡了搡我。“让你心里也有个底,到时照着办就
是了。”
村后山的那棵古树下围满了人,比赶墟还要热闹。阿兰就站在树下。六婶子在
阿兰的背后耷拉着那颗蓬头垢面的脑袋。那女人之前还很胖的,可现在却像一床没
了棉絮的被单只靠一堆骨头架着。阿兰低着头站着,手不知往哪放,只好握着衣角
在拧。
人堆里一阵骚动。接着人们自行地从中间让出一条道来。一个身穿白衣,脸上
画满了花纹图案的老头捧着一包同样用白布包着的东西走了进来。
“哼,屠户。”站在我身后的老张头朝我脚边啐了一口唾沫。
“我们迟早还不是得让这个老不死的给我们动刀子,你动气个啥啊?”王大爷
夹着小六挤了进来。“二子,你也在这啊?”
“嗯,爸况来看看。大爷,这白衣服的老头怎么这么面生啊?他不是咱村的吧?”
“是咱村的。这十几年村里才死了两个,所以露脸得少,平时都躲在村后头的
屋子里。谁也不知道他是干吗的,没妻没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干这活,
至于他活了多久就更没人知道了。”
白衣老头把那包东西放在地上摊开了,拿出一个酒葫芦,一支白烛,一个酒杯,
还有另外一包用白布包着的长条的东西。老头拿着这些东西慢慢地走到树底下,捅
上点着的白烛,用酒葫芦把酒杯斟满放在白烛的前而,然后自己盘腿在树底下坐着。
四周的人开始哼哼唧唧地说着话。蜡烛燃烧的咝咝声在人群里绕着。爸跟王大
爷咬起了耳朵,没准今晚又得喝个烂醉。麻三躲在人群后而抱着他爹那把老骨头正
跟寡妇亲着嘴,那样子像是一只公猪在拱着一堆粪便,欢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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