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渐渐暗了下来,蜡烛也烧得差不多了,可老头还是闭着眼睛坐在那一动不动。
我转了个身,在阿兰的背后我看见了那双红色的眼睛。他一直都在那里蹲着。早上
的血此时在嘴角结成了疤。他咧着嘴笑,圆睁的双眼似乎一直没离开过阿兰的身体。
蜡烛灭了。白衣老头拿起酒杯,把酒洒在树上,又拿着酒葫芦仰头喝了几口,
这才从地L 站了起来,从另外那个白布袋里抽出了一把泛着门光的刀。顿时所有的
人都安静了。太阳还有半边搁在山上,蓝色变成了猪肝一股的暗红淤积着,借着那
剩余的光亮,大家都盯着那把刀看。老头往刀刃上二吹了口气,刀嗡嗡地震了两三
下。老头踩着刚掉在跟前的几片叶子,朝站在几步之外的阿兰走去。
树根底下开始升腾起一些淡蓝色的东西,飘得不高,只在人群头顶上浮着,把
人群的脸也照得微微泛光。老头把五六步的距离走成了十几二十步,刚挪完一半。
阿兰现在是侧身向着老头。衣角已经被拧得皱成了一团,找不到一丝平整的。那双
红眼睛此刻正穿过阿兰和六婶子之间的缝隙对着我,更确切地说是对着我身后远处
的某样东西。我感到和他的距离在一点点地被缩短。早上从他鼻子里喷出来的那股
热气仿佛此刻又在慢慢地爬上我的脸。我伸手抓了一把脸,除了痛,那种感觉并没
能消除,像是从毛孔里渗出来一样。
刀举起来了。狗剩在对而淌着口水。阿兰的脖子压低了向前伸着。老头睁大了
原本眯缝的眼睛,于缓慢地往下移去。阿兰放开了刚刚抓住的六婶子的手。狗剩淌
着口水在一步步地挪近。刀刃进到了六婶子的背上。老头在小心地左右拉扯着。阿
兰的膝盖一点一点地弯曲,似乎存承受着那刀的重量。六婶子跟刀一起摆了起来,
下垂的双手在身前打着节拍,发出噼里啪啦各种骨关节撞击的声音。狗剩的口水流
到了阿兰的脚下。刀刃在两个人的中间。身边的古树在建村之前就被雷从顶端一直
劈到了基部,一大一小的俩杈,断面被烧焦了。暗红的血块从六婶子的后背滑落了
下来。狗剩咧着嘴对着阿兰在笑。刀再次闪出白光。六婶子向前倒了下去,关节在
地上撞出了声响,朝天露出半截白色的脊梁。阿兰跪倒在地上,背对着六婶子,长
发披散,挡在她脸前。女人们捂住了嘴,男人们吹起了响哨。六婶子向上撅着个凹
凸不平的屁股。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撕破了浮在人群头顶上的蓝光。狗剩扑向了阿
兰,和她抱在了一起。
六婶子就这样跪在地上,撅着个屁股地被村民们埋在了树底下。那一直是个坟
墓。
“你说,说那小子,该不该打?我,我就是要让他服我。”爸打了儿个嗝,把
面前的酒杯斟满了。“咱不是要,要他报答,咱活得就是这个理,对不?他不能,
他不能这样对我。”
“可有理你电用不着打他吧。”
“呃,错,这你就错了,完完全全地错了。他不服我是吧?我,我,我就让他
服,是这个理吧?做人可,可不能胡来。”酒瓶里倒不出一丁点酒了。爸在摇头叹
气。我瞥见大爷家的灶台上堆着一些切了一半的青菜,菜刀还搁在旁边,在暗地里
浮动着诱人的白光、“想当年啊,天冷的那一会儿,我还下水给他摸过鱼,要不他
早就饿死了,可,可他今天居然这么对我。”喝下去的酒又从爸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我从挂在对而的镜子里望着爸正对着的那堵墙。黄色的煤油灯光在镜子里晃动着,
映出墙上的黑影也在晃动,好像被人抓着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去。我的心突然像被
人扯开了一样。我又转向厨房望了望那浮动的白光。
“二子,你要听话。二子,你,爸我放心,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嗯,在理。睡下吧爸。”我背着他摇摇晃晃地进了家门,在那张破床上坐下。
“躺下吧爸。”屋子里没有点灯,黑糊糊的一团。爸坐在床上硬是不肯躺下,可又
坐不稳,像个不倒翁一样前后晃着。
“爸,你倒是躺下呀!”我伸手向后扶着他的身子,顺势倒在了床上。爸嘴里
还在哼哼唧唧的,手摸着乱糟糟的头发。酒精似乎已经无可救药地缠上了他。
月光此时才透过屋顶的缝隙照了进来,落在坑坑洼洼的地上。白色在这间漆黑
一团的屋子里缓慢地移动着,爬上桌子,把它从中间剖成了两半。我躺在床上,看
着黑白的交替,听着从中间剖开时滑过物体的咝咝声。爸的背开始出汗,有几滴滚
到我背上,不是冷的,而是握着爸手心时的温度。我用手心接住妈闭上眼睛时的一
滴眼泪。屋里很黑,我看不清妈的脸,也看不清手心里那滴眼泪。手心里有那么一
丁点的热气。月光移动,照在供着妈灵位的墙角。那时妈的脸也是这样苍白的。我
把手心摊开在照着妈的脸的白光下,却再也找不到那颗眼泪。爸在我背上哆嗦,可
现在是热天。妈也是这样哆嗦的,可妈流下的是眼泪而不是汗。月光往墙上爬去了。
墙上的镜子被照成白蒙蒙的一片。“爸,妈的脸为什么这么白啊?”“爸爸,外面
的雪好白啊,你背我到外面去看雪啦!”“爸爸,我为什么下不来了啊?爸!”
“爸,你冷吗?干吗一直哆嗦啊?爸,你还醒着吗?”爸动了动手,碰在我脸上。
手似乎有点发烫。白色在墙上铺开了。我的眼睛很想合上,可脑子里总想着再等等,
再想些别的事。我知道一旦合上眼睛我就会很快地睡去,那么现在脑子里的事就会
忘了,甚至永远都想不起来我今晚所要想的事。白色现在填满了我的眼睛。“爸,
你还醒着吗?”爸好像没答应我。
爸就睡在屋后的那片空地里,在妈的旁边。这么多年了,他没有和妈好好睡过。
爸现在可以仰而朝天了。他的左脚在太热天经常焐出痱子,现在也终于可以伸直了
双腿了。人群渐渐地散去,成双成对地散去。孩子们不时地回过头来和我对望。一
个人站在一块稍微隆起的平地上。他的背部也像那块地一样稍微隆起了一点,带着
爸留下的印记。他开始奔跑。先是绕着空地,最后是朝着村口一直跑去。他的眼睛
里不再看见白色的光,因为那白色已经随父亲一起深埋在屋后的那块空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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