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稹浩遭遇人生中第一场劫数是在他12岁。12岁的年纪,正是初中二年级,反
叛的性格开始慢慢地如初荷露着尖,那个夏日格外炎热的午后,当他一身汗水地从
足球场上回来的时候,他那极度疼爱他的母亲却走了,是车祸。母亲死时的惨状他
没亲眼看到,但听到邻人的描述,很久以后,张稹浩回想起,仍然会微微地浑身一
颤。
那个午后,张稹浩原来的人生便结束了。至少,在他后来的述说中,在他经历
了他日后太多的人生际遇之后。他是这样认为的。
张稹浩习惯午睡,母亲在时,每到中午从田里回来时,总会到稹浩的房间来,
看一眼熟睡的儿子,有时为他掖下被子,或者,擦把汗,又或者,只是静静地抚摸
一下稹浩完全遗传自母亲的白皙的脸。很多时候,稹浩还未睡着,母亲就回来了。
每每此时,他便似装睡着,其实心里是胀着气的蜜罐一波波地往外溢着甜。他尤其
享受这种被呵护,甚至可以说是宠溺的感觉。
他知道这便是幸福。以后的人生,他总会有意无意地追寻着这种幸福,甚至类
似的幸福。
这是后话。
母亲走后的第二年,出外打工的父亲就续了弦。新任的继母是个挺厉害的外省
女人,坚持不要稹浩跟着。于是,稹浩便被父亲送到奶奶处。除了偶尔地送米生活
费和每学期的开学初那不多的学费,稹浩从那以后几乎没再看到父亲。“爸”这个
字在他人生的字典里逐渐地褪了色,变得模糊,甚至没意义了。
然后一晃3 年。
高考的时候,他竟然超水平发挥,跌破众师生眼镜地考上了上海的重点高校。
而昂贵的学费,因为继母的把关,父亲没再能给他。稹浩也没纠缠,只是淡淡地对
那个开始在他人生舞台谢幕的半百男人道:“没事,现在国家允许给学生办低息贷
款。以后我出来有钱再还。”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低着头,蹲坐在门堂里,一圈图吧嗒吧嗒地吐着旱烟。烟
气的缭绕里,稹浩心里无尽的苍凉如潮般淌过来又淌过去。末了,父亲轻轻地叹了
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嚅嚅着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走了。
开学的前一天,稹浩背着不多的行囊用节省下来的父亲给的生活费买了张火车
票独自南下。
苏志是开学第二天才来,睡稹浩上铺。是地道的上海人,家在浦东。父母一年
前离婚。父亲携小蜜远走高飞,他判给母亲。所幸家坐有的是钱,母子过得跟以前
没什么两样。按他的话说,就算父付不离婚,多年来,父亲也总难得回家一次。父
亲是商人,常年满世界飞。稹浩问他是否怪父亲,苏志耸耸肩,摊开双手,扮了个
鬼脸,笑:“有什么好怪的,男人有了钱便变坏,这是我妈说的,但我觉得很有道
理。说不定,我将来也是这种人。况且,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他是大方的人,给我
们的钱,可以用到我们死都刚不完。”
不应该么?而稹浩,他是怪父亲的。怪他的冷漠,更怪他的窝囊。
张稹浩见到苏志的母亲苏岩是在大一第二学期将近结束的夏天。5 月14日,西
洋人的母亲节。5 年前的这天,稹浩的母亲被碾在车下,悲惨地离去。到这时,稹
浩才知道,母亲短暂人生中12个母亲节里从未收到过儿子的任何一份礼物。而苏志,
据他说,从他有记忆开始,每年这一天的母亲节,他都会送上一份礼物给他母亲。
小时候由父亲陪着,大点开始,父亲太忙,他便自己用零用钱到商场挑礼物。
那时候,他们已是很铁瓷的哥们。苏志写了新歌,稹浩总是第一个听众,同时
囊括审阅与修改歌词。他玩游戏累了,总会叫稹浩过去接手。甚至,日常用品他也
要母亲买两份,周末回来,一份总是给稹浩的。开始稹浩不答应,但后来,也就坦
然了。说也奇怪,张稹浩和苏志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张稹浩爱静,而苏志却是个
不折不扣的过动儿。他爱玩,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想尝试。喜欢两洋音乐,摇滚、爵
士乐、RAP 、HIP ,HOP 、R 5 月14日,稹浩原是不想去的,他想独自留在宿舍坐
凭吊他远去的母亲。但苏志这人,什么都不出色,磨工却一流。不到三个回合,他
便投降了。乖乖地跟着苏志回他那处在浦东陆家嘴的家。
苏志家是公寓的12楼,进电梯的时候,张稹浩的心里生出了恐惧,不由地浑身
微微一颤,大热的天,手心和额皆全数变冷。苏志却很兴奋,在电梯里滔滔不绝地
说着。稹浩只是频频点头,却一个字也听不进。
开门的是苏志的母亲苏岩。刚过40的女人,微微的富态,却亦风韵犹存,雍容
华贵,如同古画里走下的杨贵妃。然而,当她眯着眼笑时,却如猫般妩媚。席间,
皆大欢喜。苏岩也是把稹浩当儿子待,有一道菜,是他的最爱——糖醋排骨。学校
食堂也有,稹浩只吃过一次,因为太贵,所以往后稹浩没去问津,但那滋味,却如
初恋,刻骨铭心,留在他的记忆里,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而苏岩家的糖醋排骨比学校食堂的还要美味,苏岩见他吃得欢,便笑,小志说
你喜欢吃,现在看还真的是。你喜欢吃,我就开心了。张稹浩那刻却有微微的羞赧。
想起自己光顾着吃,竟忘了礼节,甚至,连礼物也没带。
当苏志席间向他母亲递上礼物时,稹浩更是无地自容。而苏岩是何等精明之人,
察颜观色下,便洞悉了他的心事。于是,对他笑:“什么节日啊,对中国人来说,
还不是寻常日子。只是小志,总喜欢给我买这买那罢了。”
虽明知是客套话,但为着苏岩的善解人意,稹浩的心还是生出了暖。
这之后,每逢周末,稹浩便成了苏志家的座上宾。用苏志的话说,多一双筷子,
赞不了什么事,但热闹,有气氛。末了,他调皮地耸耸肩,笑:“我妈也挺喜欢你。
她宝贝儿子就没你那么乖了。”
稹浩听了,冲上去,拍他的肩,神情落寞,叹气,道:“哎,哪能跟你比。”
而后,两人笑作一团。是苏志的魅力,潜移默化之下,稹浩也有了小小的幽默。
到了大二,稹浩和苏志母子已是相当熟稔,如同血亲。苏岩是某杂志编辑,有
时公事太忙,回来迟了,稹浩便会入厨房帮忙。苏岩也是幽默之人。处处皆冰冷冷
抛光大理石的厨房,因苏岩的幽默,竟显得格外的暖,让稹浩瞬间仿如隔世。
苏岩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以及她偶尔的絮叨,竟让稹浩想起自己的母亲。很多
次,稹浩有种冲动,想抓过苏岩的手像母亲生前那样来抚摩自己的脸。但终究不敢。
苏岩的手,白皙而饱满,是矜贵的玉手,尽管年华点点老去,但苏岩,总是保养得
极好,不像母亲,常年操劳,固而母亲的手,粗糙而沧桑。却一样的暖。稹浩执著
地认为苏岩的手一定是暖的。
大二第二学期初,苏志谈了个女朋友。是同级的音乐系女生。正值热恋阶段,
尤其轰轰烈烈,风风火火。时间方面更是争分夺秒,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一块。有
好几次专业课,苏志都逃掉了。非专业课更是无影无踪。故而周末,苏志也鲜少回
家了。苏志的事,苏岩也知,也没说什么,只淡淡地责备儿子不该这样乐不思蜀。
然后,她转向稹浩,问:“你会来吧?”
稹浩没答,只默默站着,心里战鼓如雷。不是不知道苏岩的寂寞。只是,他何
德何能啊,他不过苏家一食客,去到最远,也只是个干儿子。见状,苏岩轻轻地叹
气:“算了,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吧,况且,我已习惯一个人了。”
那刻稹浩内里有如针扎着,在某个角落格外生疼,苏岩眼里的落寞刺痛了他。
几乎同时。他急急地脱口而出:“我会的。”
仿佛招架不住的投降,心里却是出奇的欢欣,仿如当年晋陵人撞见桃花园的豁
然洞开。苏岩也是顷刻大喜,拖过他的手拍了下,眯眼而笑,天天如桃,仿佛一天
一地皆是欢喜。
两人的一饮一啄,刚开始,稹浩有稍稍的不自在。毕竟,两人并非母子。而苏
岩,却如常地,下厨,席间和他谈笑,问一些学习,生活上的问题。也谈苏志及那
个音乐系女生。饭后,她洗碗,有时他来帮忙,大多时候,苏岩赶走他,让他看电
视,或者玩电动,抑或复习功课。而稹浩亦唯唯诺诺,悉听尊便。心里却是渐渐地
生出幸福,丰腴而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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