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直到大四将近结束的某个午夜，苏岩房间的白炽灯忽地大亮。睡眼惺忪的两人
惊诧万分地发现床前目光愤恨的苏志。苏志原是想给母亲惊喜，故事先没联系就飞
回来。却不料，竟撞见一个天大的玩笑。那夜充斥的，是苏岩的滂沱的泪水，还有
苏志的责问，以及张稹浩的沉默。

    那天开始，稹浩没再踏入苏岩家一步。一个月后，苏岩母子去了美国。从此，
杳无音讯。再一个月，张稹浩毕业了，去了间电讯公司，策划部。3200元的工资，
在毕业生中，属中上水平。上班，下班，偶尔地，下班后和便同样单身的同事拐到
酒吧灌两杯。日子如同白开水，平淡无味，水波不兴。

    一个人静下来时，他会想起苏岩，每每此时，两人的种种回忆如同蒙太奇，在
张稹浩的脑海里放映。常常地，总让他有种要痛哭一场的冲动。

    策划部在写字楼的12层，而他的位置靠窗，风起时，会有一束阳光在布幔的间
隙里投进来，洒在稹浩的桌面上。光影里看得见微尘的影子。他记得，和苏岩相识，
也是这么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母亲节这天，他请了假，一个人去了以前和苏岩常常去的那间星巴克，点了杯
卡其布诺，静静地坐了半天。回途中，他买了束百合带回家，九支，和第一次送给
苏岩时一样。他把花插在他租来的公寓里，开始写日记。写苏岩，也写他自己。

    后来，稹浩开始处女朋发。有同事介绍的，也有自己出去玩时认识的，却总是
无疾而终。最长半年，最短，两个星期。职场上的女人皆太过聪明，极尽温柔贤淑
之下却是矫揉造作和卖弄风情。因为年轻，所以小小地放肆，有青春撑腰，故可以
如此大而无畏地对男朋友颐指气使。而稹浩却倦了。想起苏岩的种种好。

    直到遇到舒颜。

    那时，稹浩已跳槽到另一问公司。据说，人对事物的新鲜感至多4 年，而稹浩
却在原来公司呆了6 年，早已是极限。跳槽自是理所当然。在新公司附近租了间公
寓。新公寓有两个大间，空间特别多，一个人住便有点浪费。何况，他的贷款还没
还完。于是决定，找个合租人。

    上网发了帖子，很快就有人回应。而稹浩挑了舒颜。一则女孩子总较安全，二
则是舒颜的名字。舒颜舒颜，叫起来，像苏岩。

    舒颜是个活泼的女孩，刚来便和稹浩约法三章。条条框框一长串，重点却是一
个：不准乱来。看得稹浩直想笑，却不敢造次，忍着憋着，格外辛苦。竟是同校，
张稹浩是95届，人力资源管理。舒颜是01届，中文系，现在又叫汉语言文学。舒颜
目前在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做文员，月薪2000元。在上海这种寸土寸金消费奇高的
城市，尤其对女孩子，这么微薄的工资几乎是过不下去。

    于是舒颜建议在家里解决伙食，AA制，舒颜负责买菜煮饭，稹浩包揽所有家务。
那时，稹浩正在看西甲，皇马与巴萨的同城德比。皇马后卫犯规，小罗纳尔多获得
点球。正是剑拔弩张之紧要关头，舒颜挤过来，把建议说了，稹浩一口应允，干脆
利落，实则是怕她的纠缠不休。舒颜顿时眉开眼笑，眼里全是奸计得逞的狡黠和得
意。而后，稹浩觉得吃亏，要更正，却已成定局。舒颜不置一词，只看着他得意地
笑。这小人。

    仿佛又回到从前和苏岩的日子。而舒颜和苏岩竟有微微的相似。都喜欢辣，而
且酒量惊人。稹浩问舒颜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舒颜道：“因为我爸，我爸年轻时不
得意，有我之前，我妈因再受不了这苦日子，闹着要离婚。后来出乎意料地有了我，
那年情况开始好转，他的生意渐渐做得风生水起。家里就有了他的笑声。于是周岁
取名时，就取了这个名字，说是我给他带来运气，使他舒颜。”

    一个老套而俗不可耐的故事。而苏岩为什么叫苏岩呢。这个问题，以前没问，
现在，更没机会再问了。

    两个月后，舒颜的同事兼大学同室密友来访。三人一起吃晚饭，桌上有稹浩爱
吃的糖醋排骨。舒颜亦是个聪慧女子，很快就知道稹浩的口味，以后每餐的菜肴几
乎全迁就于他。席间，那女孩滔滔不绝，从和舒颜的大学常常的迟到到现在公司的
各路精英，从娱乐八卦到国际时事。然后，突地话锋一转，半是疑惑地，道：“舒
颜说是和一个陌生男人合租，开始我不信，以为她骗我，我一直想她是有了男友，
只是瞒着我。连稹浩你都那么说了，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不是吗？挺可惜的。”
眼神在两人间来回扫射。稹浩只是浅笑，不置一词。而舒颜却低下头去，碰了碰好
友的肩，脸是一抹桃花的姹红，那红慢慢烧上整张脸，头更低了。那女孩很聪明地
适时闭嘴，玩味地看着稹浩默笑。稹浩只低头静静吃饭。

    那晚送走那女孩，上楼时，稹浩去牵舒颜的手，她没反抗。

    便如此开始交往。

    吃了晚饭后，稹浩带舒颜去看电影，是陆川的《可可两里》，很男人的一部片
子，她看得泪流满面。稹浩揽她入怀，拍着她的肩安抚她。她哭得抽搐不已，到最
后，累得熟睡在他怀里。稹浩低头，看着舒颜婴孩般安详恬静的睡颜，心想，是否，
就可以忘掉苏岩和舒颜天长地久下去？

    见过了舒颜的父母，双方皆很满意。之后便是谈婚论嫁。婚期定在12月18日。
舒颜的母亲算了日子，传统的黄道吉日，适宜婚嫁。那天的婚礼上来了许多两人的
大学同学。稹浩大一时的邻铺带给他一份寄自美国加州的礼物。拆开，是一对精致
的新人芭比娃娃。落款：苏志。没有苏岩。稹浩轻轻地盖上盒子，摸着雕花纹理的
盒而，心里微微地抽搐。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苏岩早已忘了他。

    稹浩知道苏岩的死是在婚后半年。苏志从美同回来看他。他请假去机场接他。
皆认出了彼此。苏志跑上来，揽过他的肩，头伏在他肩上，竟像个孩子般哭起来。
稹浩那刻知道有事发生了，并且是关于苏岩的。

    苏志说，苏岩是去美国后，不到半年便去世。医生说是心病，抑郁成疾，终至
去世。那时，他们在稹浩家的客厅里，舒颜在公司没回。苏志再度落泪，喃喃道：
“也许是我的错，我妈她……是真的……”

    说不下去。只起身，打开行李箱，掏出一张纸和一枚卡地亚的男式白金钻戒，
递到稹浩面前，深深地吸了口气。方道：“这个戒指，是她一直为你留着的，好像
是去美国之前就买了。她一直留着，是她唯一带到美国的遗物。我想想是该带给你
的。其实妈去世那段时间我特别想回来，也想告诉你。但我妈生前不让，她说你总
归要结婚的，我就别去扰乱你的生活。现在你也结婚了，我才敢来告诉你。还有这
遗嘱上有10万元是你的，计你把贷款还了，她说你一个人打拼，无依无靠，会很辛
苦。房子也是给你的，反正我也是不回来的了。”

    稹浩闭上眼，听不下去。心痛如潮涌，五脏六腑的每个细胞皆缺氧窒息，叫嚷
着：我要氧气。竟是如许痛，仿佛要死掉。苏志过来抱他的臂，至此，稹浩才大滴
大滴地落下泪来，号啕大哭。生平第一次如此痛苦。是为苏岩。

    她是他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是他今生今世唯一的爱恋，亦是最爱。

    便和舒颜离婚。他说，对不起，我以为我爱你，我欺骗了你，也欺骗了我自己。

    稹浩用苏岩的钱还了贷款，剩下的，全给了舒颜。他搬进了苏岩的家，一切都
在。连那张以前是苏岩睡，后来他睡过，再后来没人睡的床，还是原来的样子。隐
隐地，还残留着苏岩的味道。他打开窗，让阳光射进来，无数的光影微尘在跳舞。
梳妆柜上有两人的合影，苏岩在阳光里朝他笑。那年稹浩20岁，苏岩41岁。

    从窗口看下去，外面的马路车如水，马如龙。烈日之下，总有匆匆而过的身影。
夏天来了。下个月，便是母亲节。他该去卡地亚挑个女式的钻戒，跟他现在右手无
名指戴的同款，叫：前世今生。

    还有那天，他还要买束百合，一共九支。以后的母亲节，苏岩都可以收到他的
花，她是知道他的，她一向懂他。

    无论如何，这一生，张稹浩算是懂了。

    到此，张稹浩的故事便接近尾声了，然而。这个尘世的无数的情爱故事依然上
演着，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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