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突然发现小云收拾我的书籍的时候格外的认真，小心，神情格外的专注。她
还把我写的一本儿童文学拿在手中翻了翻，看见我正看着她，才有些慌乱地把书放
下，过后无话找话地对我说：“上个星期天我回了趟老家。”
她在我家做三次活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说：“去墨水有两百多
公里啊。”
“星期六坐车回去，星期天就回来了。我晕车，吐得不得了。”
“怎么不多住些日子？”
“耽误一天，就少40块钱。”
“回家看儿子？”
“不是，我大姐病了。”
“什么病？”
“肺癌晚期。其实我大姐已经病几年了，没有钱治，在家里硬扛着。”
这个我知道，农民生病之后，第一个对付的办法就是不理不睬。日出而作，日
落而息，一天累得骨头散架，晚上躺床上就沉沉地睡去，什么病痛都不知道了。
“我给大姐100 块钱，她却不要。”两滴晶亮的泪珠从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淌
落下来，“我想侍候大姐几天，她也不让，她要我赶快回来，别耽搁了做活，以后
她死了，也不要回去。现在见个面她就很满足了。我的任务是在城里多挣钱，以后
把儿子盘送上大学。”小云抹了一把眼泪，脸上的悲凄被一种做作的笑掩盖起来，
“看我，怎么能在老板面前流眼泪呢。”
我问：“看见你儿子了么？”
“从乡医院赶回家已经半夜了，我把我儿子从梦中叫了起来。”
我说：“想儿子想发疯了。”
“不，我有话要对他说。不然，第二天天亮我要赶汽车，没时间跟他说了。我
说，我这次给一位作家做清洁卫生呢。这位作家过去也是农村人。可他现在成为城
里人了。”
我的心有些发软，没有想到她居然用这样的方法教育她的儿子。
过后，小云再没有说话，全神贯注做活去了。我发现，小云擦抹茶几的时候，
眼睛瞅着茶几上的苹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我问她
：“你好像有话要说。”
她的脸有些发红，一阵才说：“我把你的苹果吃一个，你从工钱中扣钱好么。”
我说：“想吃你就吃吧。”
“我是饿了。上午做活时老板要我帮他家洗被子，耽误了时间。担心你等着，
没来得及吃中午饭，我的头好像有点发昏，眼睛有些发黑。”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敲击了一下，一阵发疼，骂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给她炒了一碗蛋饭，她却不肯吃，“你说要多少钱？”
我没好气地说：“我到你家去你不做饭我吃？”
“你们城里人不会到我们穷农村去的。”
小云最后还是把饭吃了下去。我发现那一次她把家里的卫生做得特别的认真。
而她的脸上，始终流露出一种歉疚。
小云那天走后，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怔坐了一阵，从书架上找了一些儿童
文学作品，还把我写的一本儿童文学夹在那一堆书籍中间，然后打成捆。她再来家
里做清洁卫生的时候，我让她带出去丢垃圾桶里。那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这
些书带回家让她儿子看的。在她的心里，现在的唯一，只有她儿子读书这一件事情
了。
可是，这个星期三的下午她并没有按时来。我以为她在别的人家耽搁了时间，
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她的身影。我想，也许她的大姐已经死了，她回老家去
了吧。再一个星期之后，还是不见她的身影。我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
点什么。我知道，这是由于小云的缘故。我把电话打到小刘那里，小刘在那边说：
“她不会来了。”
“她找到更好的活做了？”
“不是。她已经回老家了。”
我很是纳闷，“她不是要挣钱盘送儿子读书么？”
小刘在那边叹了一口气，说：“她出事了。”
我大惊，“她是一个十分谨慎，十分自重的女子，会出什么事了？”
“给人家抹窗子的时候，从三楼摔下来，摔断了双腿。医院说有一条腿可能要
锯掉。得先交一万块钱的医疗费。她男人就把她背回老家去了，说是请草药郎中治
她的腿不会要那么多钱的。她说，她的腿治好之后，她还要到城里来打工的。可是
医院说，弄不好她就会瘫痪，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久久没有说话，我的心在不断地下沉。我打开地图，寻找她的家乡墨水。地
图上的墨水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山川河流，芸芸众生，全都被那个小小的黑点遮
盖着。我的脑海却是不停地闪现着一个体魄健壮，心地纯净善良的年轻女子的身影，
以及她的那个美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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