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一次下班的时候,他叫住了杨花。他很清楚,自己英俊儒雅,谈吐不俗,单
位里很多女医生、护士看他的神情都充满脉脉的潜台词,她们也许把他当作风景壮
美的山峰,她们也许很清楚,对他大概只能远观和仰视,有些“高山仰止,景行行
止”的味道。所以,当他主动邀请杨花共进晚餐的时候,他并不诧异于她中头彩似
的喜气洋洋。她表情变化之快,让他想起手拿遥控器,无聊地转换一个个电视频道,
而他恰好转换到了一个热闹庸俗的综艺节目。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一次出差后提前一天回家,发现妻子不在,他没有开
灯,一直在漆黑的阳台上伫立,直到看见一辆轿车缓缓停在距离百米远的楼下,妻
子匆匆下车,车上下来一个男子,妻子挥手,男子也挥手。然后是妻子橐橐的脚步,
由远而近,每响一下,他的心都会随之感觉阵痛……
在灯光如万种风情的女人诱惑眼波样的酒馆,男人故意选择了一个火车硬座一
样的桌子,这样,他和杨花可以面对面。杨花点的每个菜肴都有着诱人的名字,侍
者很快把精致的四个瓷盘摆放在他们中间,快得让他觉得好像餐馆早有预谋。然后,
他才像偷看谜底一样看到了菜品的内容,他感觉连吃饭这个简单的事情,自己都有
些游离于时尚了——本来很熟悉的食材,却可以烹饪出味道丰富、新奇的菜肴,比
如排骨,自己只知道红烧的做法,不免单调,久之必然乏味,可是,还是同样的材
料,到了手艺高超的厨师手里,就可以做出很多可口的菜品,什么糖醋排骨、可乐
闷排骨、茄汁炆排骨、椒盐排骨、醪糟排骨、蒜蓉排骨、橙汁排骨、酒醉排骨、荷
叶排骨……不仅味道独特,颜色爽目,形状也堪称精致,让人觉得平中见奇。食材
之间又不是胡乱搭配的,有缘分的,可以搭配出美味,无缘的,只能彼此掣肘。
也许婚姻也是一样,也是需要高超的技巧,来维持新鲜的感觉吧。毕竟,陌生
的新奇感,对人更有吸引。但是,天成的缘分——两个人自然相容是绝对的前提啊。
“????????????”那边,女人又发出了不耐烦的问号,他重新收
回心神。
然后他说:“我对你的想象是真实的,你很美丽,不需要我的任何美化,我能
做的,就是享受你的一切的美啊。”这些话,如果在以前,他不会怀疑自己是发自
内心,如好好色、恶恶臭般自然。然而现在,他有些怀疑自己,他觉得自己未必做
到了心口如一。他没有变,她变了。他懂得一个道理,当尤物女人自以为美的时候,
她就只能展示肤浅庸俗的画片般的美丽了。
女人微笑了,热情地说:“亲爱的,你真有思想,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呢?我有
些想你了……”她还配合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男人笑了,心想,你装什么嫩啊。
男人有一次故意轻松地对妻子说:“我们医院的一个女医生,总想请我吃饭,
我每次都委婉拒绝了,呵呵。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请我。”
妻子说:“好事啊,说明我老公有魅力啊。为什么拒绝人家呢?”
男人很纳罕:“我和她吃饭,你不介意吗?”
“唔,不会的啊。”彼时妻子全神贯注在电脑上,头都没有回。男人想发作,
他想象自己把妻子从电脑前拽起来,飞起一脚,把暧昧的显示器踹在地上,然后,
满怀豪情地看着显示器痛苦地冒出一股污浊的烟气。他在大脑里恶狠狠地把这个画
面重复了几次,最后,他忍住了,他故作关心地走到妻子旁边,妻子迅速把打开的
窗口最小化了,回过头,微嗔道:“你干吗啊?”
“陪我一会好吗?”他说。
“我这不是每天都在陪你吗,老公。”妻子站起来,揽住他的腰,很外交地拥
抱了他,他闻到了妻子身上淡淡的有些乳香的气息,他有些激动,刚想把妻子抱紧,
妻子却推开了他:“你先去看会电视,行吗?——我马上就好。”
他郁闷地离开了,从那刻起,他决心再买台电脑。自己用。
显示器前,男人继续侃侃而谈:“我觉得好男人应该是本装帧朴素的好书,表
面不很吸引你,但是,当你打开来阅读,你会被深深地吸引住;男人不应该是张好
看的照片,很薄,背面只是一片空白。”打出了这些套话,他有些不自在,也许早
就有很多男人用这样的语句晕过她呢,这些老套的话,会让她厌倦吗?再说,如今,
还有多少女人肯牺牲时间慢慢阅读这种男人呢?人们更喜欢追逐眼前唾手可得的、
依赖感官获得的短暂的快乐快感,而不愿意做目下之忍,去渴求未来日子里的心灵
所能体验的深刻绵长的幸福。
那次和杨花的晚餐,是他第一次单独邀请妻子以外的女人,所以,他有些笨拙
局促,有些木讷紧张。他的底牌亮出得有些少年人一样的急切:他希望杨花帮助他,
他希望杨花以一个时尚男人的身份在虚拟空间和妻子交流。因为,他已经无法走进
妻子心灵的最深处了。
他看到了杨花意料之中的失落表情,他感到羞惭:“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
也很不磊落,甚至有些卑鄙,可我对她感觉越来越陌生,我要重新了解她!”
杨花当晚真的答应了他,她的条件是,希望他每月能抽一个晚上,陪她跳个舞。
杨花大胆狂狷的要求,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个内向温顺的女人,她才是敢做敢当的
男子汉。
他第一次在人影攒动的昏暗舞厅,伸出右手邀请杨花时,杨花直接把两个胳膊
揽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被窒闷的浓郁香水气息包围得瞬间缺氧,但是心里还是过电
一样酥痒兴奋。这个电流引起的他对洪荒时代的原始记忆,让他在那个躁动的夜晚
失眠。
他辗转反侧时,忽然想起,遥远的大学时代,即将毕业的深夜狂饮,酒精把室
友的所有隐秘都宣泄出来了。宿舍中如斯汤达笔下的于连一样腼腆英俊的老五,讲
述了他四年校园生活的香艳经历:学校中稍微有些姿色的女生,他几乎都在校园花
园中浪漫的夜晚,在并不很熟悉对方(也许对方早就熟悉他了,毕竟他很帅气的)
的前提下,只做了不超过十个字的介绍——“你好,我临床的,想认识你!”——
然后就鲁莽地强行拥抱对方,可怕的是,他没有遇到过一次本能的拒绝。每次,他
都很快失望地放手了:他想找的,就是能在第一瞬间拒绝他,甚至抽他个耳光的女
生。可是,他没有找到。
他一直怀疑老五在吹牛,在演绎自己的故事,此刻,他竟然有些相信了老五的
话语——尽管,他明知这样想是极其片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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