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天气预报是我每天必做的事情,我并非不喜欢下雨。站在落地玻璃前观看随
风而至的大雨从天上飘洒下来,倒是件静心的事情。雨动人静止,灵魂出窍雨中洗
礼,待到雨住时,人也就是心净了。可如今正值春季,细雨缠绵,淅淅沥沥,欲停
还下。到处都湿漉漉,一切都粘乎乎。人也懒懒的,心烦得不行,于是我便看天气
预报,在一片潮气氤氲中寻个有阳光的地方。在连绵不断的春雨湿气的包围下,只
要让我知道某个地方正阳光灿烂,那么我的心情也会干爽片刻。即便我对这不知下
到何时是尽头的春雨厌烦得不行,但在嘴里从未说过一句它不是的话。我知道春雨
是好东西,倾盆大雨是不能让树木撑出胖子,只有这春雨,细细的下来,让树木细
细地汲以致厚积,只要把个树木喂好了,我这门前屋后这一年下来才能满目青葱,
万紫千红。
可这雨水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止,空气已湿得不行,呼吸便觉得厚重,心情可
以拧出水分来,这一刻,我十分想念阳光的味道,我买了张火车票,直奔天气预报
有阳光的地方,等把心情晒干,才回到屋里来。
我常常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别的原因,我是一个人,孤
独、寂寞仍与我无关。可以做的事情好多,比如躺在床上望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
是一望无垠的雪地,目光在其中滑翔;天花板是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海,目光在其中
流连徜徉;天花板是一块大大的豆腐,任目光切割;天花板是一片白纸,任目光安
放线条;天花板是若隐若现的虚无,目光开始缥缈……不望天花板也行,还可以喂
天天、天地、天珠,它们都是我的宠物,天珠是一条金鱼,住在玻璃缸里,鱼缸中
央有几块大石头彻成的“小岛”,天天和天地就住上面,天天和天地是两只蚂蚁。
我趴在鱼缸前,给天珠喂鱼粮,给天天和天地喂面包屑和蜂蜜,然后望着它们说上
一会儿话。不这样,还可以玩手指,还可以照镜子,还可以做好多事,不胜枚举,
如此,一个上午或下午就这样有意义地被我度过了。
我有个理想,就是生一个孩子,最好是女孩。我也曾想过结婚,我不是个不婚
主义者,能结婚多幸福啊,当新娘多美丽啊,什么事情都在发生的那一刻幸福着的,
而且一切事情发展都似乎有个渐变规律,就像一壶茶,最美的味只在一道。我想那
肯定比春雨缠绵更令人心烦,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状态,把不同的两个人的
生活状态连在一起绝对不是1+1 那么简单。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一个状况,别的姑且不提,单单那周期性的情绪波动就够让
我手足无措的,更别提我的废墟情结。每每我无来由地看着什么不是什么的时候,
我知道,情绪波动又开始萌动。为了避免别人因此而受到干扰,我总是在这个时期
不跟人接触,白天我关自己在房间里,有网络存在,时间不难打发。夜晚到来,我
便提上一个装着鸡肉的盒子到荔枝壳街指甲巷。指甲巷很深,唯一一盏灯,似乎不
怀好意撒着昏黄的灯火,晚上阒无一人。我之所以到这儿来,原因有二:一是这里
与繁华热闹大街迥然不同的一片阒然,地上铺着纯是天然的鹅卵石,散发着水的气
息,在昏黄灯光的牵引下,走出来自旷古的悠远。其外,这里住着如意,如意是一
只猫。指甲巷的一堵墙上有个洞,如意便住在那里,洞口很小,里面挺宽敞,冬天
的时候我曾在洞里铺过一条毛巾。如意住着的洞正对着的墙,正好有个凹位,我就
爱蹲在那里。打开饭盒,如意闻到鸡肉香就懒懒地探出头,瞅瞅我,又瞅瞅饭盒,
然后跳下来,在地上伸伸懒腰,“喵喵”地低吟两声,然后怕我笑话它饿相似的保
持绅士风度地慢慢移步到饭盒前,用鼻子嗅嗅,伸出舌头舔着就吃了,边吃边听我
絮絮叨叨地说话,不时抬起头瞅我一眼。但这个晚上它可能上哪儿野去了,我等了
好久都未见它影儿,满肚子垃圾话找不着地方倒,只闷闷地抽了一地儿烟蒂。这时
我忽然想给谁打个电话,可是不知该给谁打个电话;突然间我想去想念谁,可是不
知道要想念谁。
忽然在巷口出现异动。我在地上摁灭烟火,感到有来自人的目光对指甲巷里面
探询地扫来扫去。然后有轻轻的脚步移动声,带着迟疑和警觉,我甚至感到在阒然
无声中空气如河流般在我脸上滑行。我就蹲在指甲巷的凹位处,身边凸出的地方刚
好挡住昏黄的灯光,形成的阴影作掩护让我不容易被发现,得以看着来人在我对着
我的那面墙前站住,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把带来的一个箱子轻放在地上,打开,拿
出一个罐子,揭去盖子,握在手里,端详那面墙好一会儿,便摁着手中的罐子向墙
上喷起来,随着“咝咝”声和他的动作,墙上出现了嘴唇模样的图,我这才醒悟到
原来是个涂鸦者,他手上拿着的是喷漆。随着墙上的图画出现,他手上的喷漆很快
喷完,他把那罐子放回箱子,再取出一罐。如此,不多一会儿便出现了一堆嘴唇。
末了,喷上LYM.我又点着烟,火的亮光强行把他的注意力拧到我这边来,我感觉到
了他的惊愕,不过他很快从惊愕中回神,向我走过来,看见我旁边的一小堆烟蒂,
便笑,然后伸出手说:刘一铭。在昏暗中,我清楚看到他挂着个笑容,如十五夜撒
满地的白月光。
“今天就到这儿吧,”长一脸胡络的把踩在鞋底的钱抠出来,一把塞进口袋,
站起来边叼在嘴里自燃了半截的烟边说,“矮仔都要欠了一张多了,再玩下去没意
思。”继而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转过脸对旁边的富喜说:“矮仔,六点多了,天快
黑了,去扒几口饭开工吧,赚回我的那一张多,今晚宵夜,当是我请大伙的。”富
喜把口袋输翻天不止,还欠了一百多,心里不服气,想继续牌局,好回点本。无奈
今天就他倒大霉,别人都小有收获,差劲点的也没怎么输,况且这时刻已是不开灯
都看人影不清了,大家自然附和提议走那个,于是大家拍拍屁股骑上摩托车一溜烟
跑了。
没办法,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开着摩托车回家,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吃剩的饭菜。
打开电饭锅,还好,锅里有饭,冰箱里还有酸豆角和田螺。富喜用碗把饭盛起来,
夹了几根酸豆角,在饮水机里灌了点开水,便往嘴里胡乱扒起来。反正不就是填肚
子嘛,省得出去外面又得花个十块八块的,富喜想着,饭也就全往肚子去了。
富喜目前干着摩托车载客的营生,可是他的摩托车是花了一千块钱从黑市里买
来的。当初呢,也是打算去正规摩托车行去买辆新车,可说来话长。当年,实在熬
不到初中毕业,只好去给姑父踩三轮送货,每月500 块。姑父开着一间食品批发公
司,大宗的货用货车送,那些小宗的,路程又不大远的,在货车没回来的空当,便
让富喜蹬个三轮车送了去。这一蹬,就是10年,他由当年的14岁长到了24岁,这中
间他蹬破了四辆三轮车,他的工资由500 元升到后来的800 元,虽说吃饭是姑父管,
但一大男人,抽个烟喝个酒宵个夜赌个小钱什么的,月月清光。到了后来,对蹬三
轮实在厌烦到极点,便向姑父辞了工。姑父说他二十多岁的人,没文化,也没个技
术,不蹬三轮,不如去干个摩托车营运吧,正正经经地做,每月过千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除了发当月的工资外,另给了他五千块钱,让他去买辆车子。
谁知这富喜长这么大兜里从未有过这么多钱,这一下他把一千块放床头外,剩
下的全拿平日里一起喝个小酒赌个小钱的那班酒友赌友面前炫耀去了。不料被这帮
人哄着喝了小酒,又哄着赌上了,那点儿钱在桌上打了个水漂,漂人家口袋里去了。
这会儿富喜懵了,钱没了,摩托车子怎么买啊?这时有人出主意了,有道上卖的车
子,虽是二手,也是价钱合理得很。富喜没办法也只有这么办了。买回来才知道,
是黑车,是偷回来的在黑道上卖的,车牌也是假的。富喜欲哭无泪,悔不当初,但
事已至此,除了怪自己轻信别人,交友不慎外,也别无他法,也只好一并买了套假
“绿条纹”硬着头皮入行,这“绿条纹”是这小城里摩的营运司机的职业着装。
这头几年情况还算过得去,一天赚个五六十元的。可后来不行了,小城交通整
顿雷厉风行,交警天天站路面上查车。富喜心里清楚自己的摩托车要是见了警察的
面是没法再回来的,于是白日里都不敢开出到路面去了,只拣晚上警察查得较为松
懈时才出去揽客。白日里没法找活,人呆在家里没两天,闷得透不过气来,便溜到
街上闲逛,无意中发现同是载客营生的一伙人在一对着街道的小巷旮旯处玩牌局。
大家在同一道上都混了好一段时间,彼此之间都知道底,要不就是车子问题,要不
就是“绿条纹”问题,要不就是没交这费那费的问题。不然大白天的,他们哪这么
多时间躲在这巷子旮旯处玩牌?冲大家面熟的份上,富喜也凑过去蹲在一旁看他们
玩,情绪也随所看的玩家牌况好坏而跌宕起落,或提心吊胆睁大眼睛,或嘿嘿发笑。
有人见他如此入心,哄他道:“矮仔,你这样光看不吃有×瘾啊?掺进来玩把才叫
爽。”富喜听了蠢蠢欲动,庄家见他跃跃欲试,便给他派了一份。从此,富喜步入
了这样的生活轨迹:下午玩牌,玩到傍晚六点多,吃过晚饭,晚上七点钟左右才开
始出去揽客,这时警察查得不比白日里来得紧,多留只心眼就绕过去了。晚上的活
不似白日里,刚入夜时在住宅区附近转,好多小青年爱叫个摩的载着上网吧或酒吧
;深夜时,一般踩点在网吧街或酒吧街,等着在里面寻了乐的人回家时能坐上他的
摩的。到凌晨二三点才收工回家,一睡就是第二天中午。因为在晚上,所以要价还
可以高一点,大多客人也不在乎这多收的一点点,所以也能挣上百儿八十的。只是
偶尔也会遇到无赖流氓或醉鬼,坐霸王车,不但不给钱,还粗言烂语的,甚至还扬
起拳头。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富喜还是比较看得开,心里想着当自己倒霉,面上给
对方赔个笑脸,说句好话,便能够脱身。最糟的情况也遇到过,那一次,凌晨一点
多载两个从网吧出来的小青年,要去的地方比较僻静。他先是有点犹疑,但一看对
方两个不过一小豆丁点儿,便想着去去也无防,于是他抬高了车价。到目的地后,
俩小青年一声便又招来了俩小青年,向他要礼。幸亏富喜一贯听得多,晚上挣到的
钱大部分放脚下的那双臭皮鞋底下,身上只装着二三十元散钱,尽给了他们去。富
喜陪着笑脸解释这世道挣口饭不容易,一晚也就挣到了这些。而摩托车是黑市里买
来的,旧是旧了点,喜欢就开了去吧。四小青年对这摩托车实在没有兴致,只是富
喜这二三十块招来他们的一顿数落和臭骂并加了阵暴雨般的拳脚。富喜等他们完了
转身没入巷子消失后,才发动摩托车,骂骂咧咧地前去揽活。
我躺在卧室的落地窗边,漫无目的地望向外面。宽敞的公路两旁,路灯光突围
黑夜,一片耀目的璨然。目光再推远,有好多楼层,楼层遍布着点点的灯光,每一
点灯光,便是一个人家。我有时会想,世上真的有好多人哦,每天他们来来往往汇
成人流,擦肩而过,互不相识,但没关系,因为每个晚上他们在灯光下有着温馨。
我对自己突然冒出温馨这个词感到一阵愕然,温馨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哦,我傻笑。
温馨这个词突然引着我,望向金鱼缸,此刻,看不到天天和天地,只借着壁灯的微
弱灯光,能看见天珠静止于水中,它没有像白天那样绕着水中鹅卵石无休止地游,
它是累了,还是要休息一下,抑或是觉悟到无论自己怎么游也游不出去而停下来。
我想,鱼缸虽小,也是世界。它离开鱼缸,就一定能找到快乐吗?转而望向天,天
好蓝哦,蓝得好深,幽幽的,没有星星,像一块天花板在我头顶挂着,似乎就在我
的窗外,伸手可及,突然地我也似乎不在人间,而躺上了一朵云彩,我所能望见的
一片璨然离我好远。我挤不进如流的人群,世界与我无关。
我极少用电话,这屋里跟外面联系的只有一部电脑。电脑在我晚上睡觉的时间
以外都开着,我跟外界联系不多,极少有人找我有事,即便是极偶尔的,比如催稿,
给我发E-mail或往Q 里留言,QQ一直是隐身状态,知道的人习惯了,也就习为常了。
我承认自己是个懒人,一般我只呆在我的房子里,爱在地板上或床上躺着,有
时候想些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想。要不是为了换钱买食物塞嘴巴,我甚至连专栏
也不写了,人活着就这么回事,老奔来跑去的累着自己图什么?
有人问过我小时候有什么人生目标志愿理想,我想也不用想就可以告诉对方没
有。小时候老师也曾问过这个问题,我一时想不出,便拿这个问题去问图若水的意
见。图若水当时正在调水粉,听到我这个问题后“扑哧”笑了一声,然后在我的脸
蛋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跟我说,理想只是一个狗屁,放出来就消失了,只听见一声
响。咱们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只管长大,长大了,该干嘛就干嘛,总有咱们做的
事情。我望着图若水,眨了好几十下眼睛。图若水只是笑,图若水在她的笑容里如
狐狸般妩媚动人。
我问过图若水我爸爸在哪里,图若水一边画画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我没有爸爸,
是天上一颗星星掉她肚子里,然后就生下了我,因而也不用叫她作妈妈。我刨根问
底地问图若水我究竟是不是真的是她生出来的。图若水气定神闲说这是不容质疑的。
我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生我时可艰难了,不过具体的不用告诉我,因为那是她
的事情,图若水轻描淡写地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好想图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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