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又是一个三点钟光景,富喜过的日子还和往常一样的调。几个人围着扑克牌操
奶奶日娘的赌得火热。富喜这几天手气背得很,这一刻又倒欠庄家上百块了。在庄
家发牌的当儿,有人冷不防说:“少发矮仔那份得了,他祖宗现身了。”
一扭头,看见奶奶正向这边走来,富喜没起身,转过头去继续玩。玩完一把牌
光景,奶奶来到身旁,左手撑着左大腿,右手捋着落到脸上的头发往耳朵拢,正喘
气如牛,待呼吸平缓过来,便说:“喜仔,我心口疼得很,你反正斗牌没个正经事,
不如带我上医院去吧。”富喜扭过头看看奶奶,把手中的扑克牌往地上一掷,站起
身。有人提醒:“路上查得厉害哩。”富喜看了说话人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径
自朝摩托车走去,坐庄的冲他说了句:“欠80,记得。”富喜倾斜车身让奶奶上了
车,回了一句:“少不了你的。”便发动摩托车朝医院开去。
到了医院,富喜熄了发动机,倾斜车身,让奶奶缓缓下来。便跟在奶奶身后向
挂号处走去。奶奶背有点驼,腿似乎灌了铅,蹒跚迈着步子,几绺白发伴随走路而
晃荡。富喜看着有点不是滋味,便垂下头望着地面跟在奶奶身后。奶奶忽而回过头,
打量他一下。他把脸别过一边去了,装没看见。奶奶便笑:“钱输精光了吧?”富
喜眨巴几下眼睛,遮掩难堪,不在乎地扁扁嘴,说:“改天我一准赢回来。”奶奶
没再哼声,叹了口气,眼光直了一瞬,颤颤地掏出钱袋递过来。富喜犹豫了片刻,
接过钱袋朝挂号处走去。
我经常陷于无来由的绝望中,这一切由图若水离开这个世界开始。
按照我自己的理解,我到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光明的。
图若水在她48岁的芳龄离开人世,那年我18岁,刚上的大学。
记得那天我的心脏老是被什么东西捏着似的呼吸不来氧气,一整天莫名其妙。
先是打破了一只暖水瓶和杯子,上课途中对迎面而来的那个向来恶心的系指导员巧
克力老太太微笑,午饭吃了向来不沾的西红柿炒蛋,洗了宿舍从来未洗过的厕所,
擦了从未擦过的玻璃窗。后来手机收到图若水的信息,说她要去一个挺远的地方。
她说天蓝,我觉得越来越没意思了,所以想离开,以后都不回来了。之前你是我的,
这一刻开始,我把你还给你。我感觉怪怪的,回信息问她要去哪里?好久她未复过
来。我给她打过去,她已关机。我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我没有第二个途径
找到图若水,马上买机票连夜回到小城的时候,她已躺在医院太平间了。
图若水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她给我留下了好几样东西,一本房产证(那座挺
精致的房子位于一个住宅区里的山腰上,在这之前我毫不知情)、一笔足够我读完
大学的存款和一本日记本。
小花园里,她穿着白白的衣裙,站在百合花瓣上舞蹈,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
月亮般光洁的脸,散着令人晕眩的光,脸上的笑靥,如微风吹起的那一弯一弯的小
折儿。富喜不由想凑前看个仔细,不料耳畔却突如其来擂起了战鼓的声音,富喜一
个激灵,睁开眼,发现战鼓声原来是自己房门被奶奶大声地敲响。他怅然若失,恼
得不想理会她,但奶奶唤他小名的那把拖长的声音传进富喜的耳朵。他使劲睁开惺
忪的眼皮,困乏的眼珠子如没有润滑油的齿轮艰难地转了一圈。奶奶再次唤他的小
名时,他转了个身,然后才极不情愿地下床,踢踏了拖鞋,开了房门,问站在门口
的奶奶:“今天又哪里不舒服?等一下吧,我去洗把脸。”
奶奶咧开快脱光牙齿的嘴,说:“我不是去看医生啦,是想问一下你,上次那
女孩子怎么样啦?”
富喜怔了一下,答了句:“没怎么样。”便关了房门仍摊倒在床上准备继续大
睡。奶奶却没走开,在门外喋喋不休:“你今年都廿八了,该把事情上上心了,以
前在乡下,像你这年纪的人,孩子都生好几个了。你现在每天白天不是睡觉,就是
赌个没完,晚上才揽个小活,这哪是正常人的日子?而且来个钱也不容易,都拿去
赌精光了,归根到底就是没个人管管你。难得这姑妈大姨们热心替你张罗,都见了
四个了,个个都嫌人家,想想看,你凭什么嫌人家啊?人家看得上你,算你福分。
长这么大了,还不会想。奶奶都这把年纪了,跟你阿爸阿妈同龄的人,哪个不抱上
孙子了……”
富喜还想重新入睡,想在梦中再次见到那个女孩子。却被奶奶这不知何时是个
完的“经文”扰得全身血流加速。他跳下床,冲到门边打开门就是一声吼:“你有
完没完?让不让我睡觉!”
奶奶没想富喜会突如其来这一声,惊得整个人顷刻间定格了一会儿,委屈得老
泪纵横,继而边哭边诉:“作孽啊,我一辈子怎么落得这般下场啊?怎么样样秽气
都撒我头上啊?身上拖着个药缸子,嫁了个窝囊废短命种,生了个无用子,养个不
肖孙,我活着为了什么啊?还不是盼着个儿孙满堂?如今掏个心出来啊,人家也当
个狗肺。咱老不死遭人嫌啊,碍人眼啦,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哪……”富喜猛睁开
眼,下了床,穿上衣服,摔门而去。
富喜坐在公园树阴下的石凳上,出神地望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被微风吹
起的那一弯一弯的小折儿,犹如女孩子的轻笑,女孩儿是该有这样的笑,轻轻的,
嘴角一扬就是个波光粼粼。富喜想到这儿,一丝微笑在他不觉察地挂上了嘴角。正
当他思绪开始飞扬时,姨妈打来电话,问他对上次相的那女孩怎么看?人家等着回
话哩,要是觉得还行的话,人家要登门来了。富喜不等姨妈说完,一句话堵住了:
“我没空,谁爱上我家只管上去,不过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估计姨妈在电话那
头也料不到富喜会有这么一句,便哑了。富喜赶在姨妈缓过神来说话前挂了电话,
以免耳朵受罪。不过,三姑六婆八大姨的,快让他得罪遍了。
富喜又望着湖面那一弯一弯的水折儿,耳朵里又响起姑妈大姨们的劝告:喜仔,
做人得有自知之明,自己人才摊了讲,你瞧瞧咱们自己,要让人家女孩儿挑我们的
话,要文化我们没文化,要钱财我们没钱财,要模样我们没模样,要家势我们没家
势。人家女孩儿不挑我们没文化啦,不挑我们没钱啦,不挑我们没模样啦,能看得
上我们,就是图住在城里,在城里有这几间房子,过来也就安安稳稳的不怕风不怕
雨。如今人家不挑我们,我们倒挑起人家呢。那些个女孩子,无非就是胖一点儿,
或是黑一点儿,或是年纪大一点儿。这人配人啊,得讲求般配,相个公主来,我们
敢要人家吗?农村里也有标致的人儿,但标致的人儿是有翅膀的,这会儿,那些个
翅膀硬的早飞了,剩下翅膀没硬的,等到硬了还是要飞,别说看不上我们,就看上
我们也没用。上次你爸不是托人给你相了个吗?你连个信息也不会发,那怎么样?
人家一往你手机里发个信息,不就是因你不会回信息就没了吗?姑妈大姨活了大半
辈子,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都盼着你好,奶奶阿爸阿妈年纪也上来了,劝你还是
实在点好……
富喜老觉得耳边有成群的蚊虫在嗡嗡嗡地萦绕,吵得心烦,却又驱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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