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不知道图若水当初给我留下日记本是否为了证明我的来源提供一个证据,她
不知道于我而言,在知道真相以前这根本不重要。但我敢肯定,这本日记的内容对
我的冲击和破坏力是超出了预料的,它使我一直陷于绝望的状态,使我不愿意走出
这所房子,去与大街上的人群融为一体,我常不自觉地提醒我自己并非来自光明,
因而只有在黑夜里才敢放胆行走在路上。
图若水的嘴不时会在我梦中吐出两个字:天蓝。天蓝是图若水给我起的名字。
图若水不止一次跟我讲过,天上一颗星星掉在图若水肚子里因而生下了我,除了图
若水,我跟任何人没关系,因而我姓天,蓝色则是图若水最喜欢的颜色,所以叫天
蓝。
因为图若水从未向我传递过任何与父亲有关的片言只字,我只好任凭我的想象
力去构建父亲的形象。在我的想象里,父亲有一脸散发着冬日晨光般的温暖笑容,
伟岸宽大地怀抱着我,让我如在母亲子宫般安然。
图若水的那本日记就如一只在抓狂的手,把我一厢情愿塑造起来的父亲形象如
玻璃杯般掷到地上,声音却轻如毛发着地。
即便读故事者只有我一个,图若水无愧是个传奇人物。这个故事也为我所亲所
爱的图若水加上了光环,模糊着往日的真实,以致于我常常怀疑自己是否患了思维
多动症而出现幻觉。我强迫自己无视这个事情,因而我不打算把它详细地阐述出来。
图若水成长于水市,求学并发展于木市。在木市那几年的生活对图若水以后将
走向什么样的人生是具有铺垫性的。图若水学的是美术,她在这方面着实有着过人
的天分,并且努力着。但是,有天分并且努力的人其实很多,图若水能在很多有天
分并努力着的人群中冒出来,像荷田里的花骨朵般亭亭玉立,很大的因素是她的一
段邂逅。图若水邂逅的这个男人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文化素养,致命的是符合图若
水对一个男人的全部审美要求。“优秀”这个词能冠以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肯定有
追求并付诸努力且是成功的,而成功的天平另一端,便是以妻子身份出现的女人。
图若水所邂逅的这个男人也没能逃出这个俗套,他瞻前顾后地迷恋着精灵般的图若
水,理智而又疯狂地躲开人群进行约会。
日记里头有一个记载让我读了之后为之动容。那是一个月光如银的夜晚,两人
驱车到了郊外田野上,后不约而同的尿急,两人环顾四野,无遮无拦地只是一片稻
田,两人眨巴了眼睛不约而同萌生了相同的念头,于是并排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田
埂上撒了一泡尿,完后两人相视片刻,仰天对着那个如偷窥者眼睛的大月亮开怀大
笑。由此我不难理解这个男人赡前顾后迷恋着图若水的原因。
图若水没打破这个男人那如玻璃般的幸福家庭,她没那分兴趣也没那样的闲情,
况且,比这更有意思的让她更有兴趣的事情多着呢。在图若水30岁那年,她不辞而
别。走之前,她在那个男人身上取下了某种内容,作为他的延续,在离别后的日子
陪伴着她。而这一切,这个男人并不知情。在图若水腹部高高隆起前到生下我这一
段时间,日记本空白一片。
我是以养女身份随图若水来到这座小城的,图若水以她在木市亭亭玉立的花骨
朵般的名声及厚厚的作品和一撂论文,不难在这个小城的某所高等院校谋到一份教
学生的差事。图若水忙着画画,开画展,参加各类美术比赛并有所收获,她的名字
便渐渐在小城上空飘散开来。而后她无暇教书,开了两间画廊,一味沉浸于画画中。
至于我,就在图若水身边悄然长大。
这一天富喜的手气出奇的好,前几次输得精光的那几口恶气在这一刻畅快淋漓
地发泄,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爽毙了,就像闹革命的时候久经压迫的老农民终于打倒
大地主,并开了粮仓取回自己挥汗耕耘而被地主压榨了去的粮食。正在劲头上,口
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聒噪起来,富喜像没听见般没去理会。而手气背得很的几
个则左一声“扑街”,右一声“?菖家铲”,却又无反扑之力,在牌面上一点起色
也没有。富喜见此不觉喜形于色,有人两眼瞟过来,看在眼里,说:“矮仔,手气
出奇的好,你是昨晚摸了丽姐的红内裤至今没洗手吧?”富喜“嘿嘿”地笑了两声
说:“怎么,没听说过风水轮流转啊,只准你运气好?”话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
又响,富喜不耐烦,掏出一看,来电对方是姑妈,只得接听,只听见姑妈说:“喜
仔,又在赌钱了吧?连姑妈的电话也不听,都快奔三十的人了,咋就一点都不懂事
呢?喇,我这是最后一次问你了,今早上那女孩子来趁圩,跟我碰上了,人家问起
你了,你的意思是怎样啊?”
富喜嗫嗫嚅嚅:“又矮又肥又黑。”
姑妈抢白道:“农村人在田里风吹太阳晒,黑一点是正常的,不用晒自然会白
了嘛。胖一点有什么所谓呢?瘦的女人啊,怕是怀个孩子也怀不起。再说,个子不
高不正好跟你般配嘛?人家要不是亲妈死得早,没个人心疼的,人家还看不上你呢。”
“过些日子再说吧”富喜还要说什么,手机一把被人夺下挂了,说:“玩牌就
玩牌,听什么电话,搅局!”然后又有人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又是问你要不
要女人的电话吧?娶个女人回来有个鬼用,一天到晚鬼上身似的神神叨叨,去哪里
要管,做什么要管,没个自由。要说那事嘛,没丽姐十分之一好。”一伙人“哄”
的笑开来。富喜只觉得脸上挂不住,看看差不多是吃饭的时候了,便建议结束了。
众人都嚷开了,说大伙都输,就富喜一个全赢了去,要请吃宵夜。富喜不服气说:
“平常我连内裤都输给你们,怎不见你们请我个宵夜?”
“我们怎么跟你比,家里婆娘一窝子,没把自己吃了就庆幸了,还想吃宵夜?
你不同,年青人挣钱有力,单身一个,饿不死自己是全家。”一伙人又嚷开了,
“就这么定了,十二点,河边宵夜摊上见。放心,我们不会吃光你的,总归给丽姐
留点。”完了,一伙人作鸟兽散。
富喜回到家,见到奶奶正独自坐在小板凳上吃饭,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跟前,
掏出钱,数了一百块放在她并拢的膝盖上,说:“呶,给你的。”
奶奶捧着碗的左手腾出食指和中指夹住右手使着的筷子,用右手抓起膝盖上的
那堆有五元面值、十元面值、二十元面值的钱币,疑惑地问:“你哪来的钱?”
“偷的抢的。”富喜没好气地边回答边向门口走去。奶奶见他又要出去,便急
急唤他:“饭都不吃,又上哪儿去?”
“上饭馆去。”富喜自顾地出了门。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所以也就没有如寂寞孤独
之类的概念,任日子无惊无澜徐徐向前。我对这样的状况挺满意,除了极偶尔的,
会对父亲这种社会角色产生一种想象,因为从来没有过,犹如一片白晃晃的无垠,
从而便有了任想象驰骋涂色的广大空间。
如果我没有别的安排,彩姨一星期会来给我的房子作一次大扫除,这个惯例从
图若水那时已经形成,彩姨的大扫除跟着我从图若水的画室到如今的房子。我的房
子不同图若水的画室,这里面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空荡荡地只有我一个人的气息。
我从这里能看出图若水的用心良苦,她不需要我的陪伴了,便给我创造了这么一个
全新的生活场所,这里面完全没有她的痕迹,让我在另一条人生轨道上开始另一条
新的行程。于是,如果我的房子里突然多了个人,会让我呼吸不过来,如有芒刺在
背,整个人局促不安。彩姨对此似乎有所察觉,到我房子来动作特别轻,甚至都赤
了脚了,走个路仍踮起脚尖。我克服不了自己的毛病,只有对彩姨不安着,但对彩
姨施及我的怜悯甚是抗拒。那次,她掂量着说,囡囡,彩姨从小就喊我囡囡。她说
我这么一个人下去终不是个办法,是不是找个人一起有个照应好些呢?我当时装没
听见仍在键盘上敲字。见我没应她,她又叫了声囡囡,这一声明显怯了许多。我已
出喉咙的话又咽回去,只转过头,没眨眼睛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下,直到她垂下
眼睑,才又转过头对着键盘敲字。我被自己咽下去的那句话噎了一下,我庆幸自己
没说出口。我对彩姨的家庭不甚了解,想她有个丈夫和至少一个儿子吧,多一个人,
就多一堆杂事。我倒见过他儿子,那次说是彩姨让他送了一盅炖汤来,长什么模样
我倒没记住,只依稀记得眼睛讷讷的。当我微笑着从他手上接过汤,他目光躲闪开
去。出于答谢的好意,我放了一百块钱在汤盅里,让他拿回去了。汤很好喝,当时
刘一铭也在我屋子里聊天,闻到味美还分了一碗。后来,彩姨曾把钱给我带回来,
但我不要,那次之后,彩姨除了大扫除,对我再没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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