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富喜自己也疑惑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那已成习惯的聚在街巷旮旯的扑克
牌局开始产生不想走近的感觉。先是一把声音在心壁上撞着,不让他安心,渐渐地
便似有一股从天而降的气力在拽他离开,使他不由自主离了这哄闹嘈杂喧哗的人群,
走了开去。
走了开来后,富喜双眼空洞地在踱着,不知要做什么好,便想折回街角旮旯处
玩牌算了,一想到这,脑海里又闪现出一堆人在起哄、骂脏话,一声高过一声的失
落或高涨,突然的眩晕感,一波盖一波地袭来。富喜信步走进公园,在湖边找了张
树阴下的石凳坐了下来,掏出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火,兀自地望着湖面
吸起来。来一丝风,柔柔地抚过,湖面上又起了一弯一弯的折儿,轻轻的,像女孩
儿的浅笑,富喜出着神。
也不知为什么,就像有股力强行牵引着,富喜对这股不知如何涌来的,罩着他
企图控制他的力作出排斥和反抗。但这股力太强大了,富喜争斗不过,只得任之由
之,在这股力的牵引下,骑上摩托车,左突右拐,来到一圈铁栅栏围墙根,找了个
适合的位置,能一览无余地看到那座小花园独立别墅的大门前停放着的那辆吉普车。
富喜下意识地盯着那车牌号,想离开,脚底似生了根,不肯挪一下。终于等到房子
里面走出来个高大男人,打开吉普车门进去,发动了车子开出了那小花园。富喜忽
然觉得自己的心从身上跳下来,却着不了地。
我无可否认,在时间的流逝中,我们对某个相遇的人,会有似曾相识却不知在
哪儿见过的感觉,究而未果,只得说在梦中。
刘一铭说他除了爱在深夜涂鸦,还爱开着他的SUV 在深夜到指甲巷去偶遇我。
刘一铭说我的房子里有磁场,而他恰恰像受吸引的铁,所以老爱往我房子里钻。有
时甚至在接洽完业务回公司的时间空隙也往我屋子里探探脚。他就爱躺倒在我侧边
的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或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也奇怪,我自己一直不合群,不爱跟别人交往,排斥别人的接近,但我一直
解释不了何以一点也不厌烦刘一铭在我的空间里晃进晃出。也许是好久以前在指甲
巷那个深夜里,他那个笑容,像月光。我曾在梦里被那个笑容托起飘在空中,却没
半点恐惧,我完全没有害怕那个笑容会把我摔在地上的忧虑,它就如同来自好遥远
的一具宽厚的胸怀,那里收藏着好多我好多好多年前稚嫩的声音、纯真的梦想。我
忽然想起我那个想要生一个女孩的理想。但我又忽然想起图若水,想起我。我是没
办法像图若水那样,让事情按自己意愿去发展。有时候我觉得,这座有小花园的精
致房子,只是一个鱼缸而已。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致去走一次图若水的路,于是,
我要生一个孩子的理想,便如此在我一念之下破灭了。
我忽地一转头,看到刘一铭本望着天花板发呆的眼睛正望着我,那里正溢出似
悲悯似忧伤的似是别的什么味道的神情,我一时迷乱起来。
“天蓝,以后喊我作大哥。”刘一铭说。
“为什么?”我问。
“你就叫。”他的话里透着一丝固执,似有点命令的味道。
我从来未试过有人对我如此话语,来自这种话语的却是一丝莫名的喜悦。
富喜恍惚间,觉得额头上似被一只蜘蛛趴在上面,想睁开眼,可眼皮似被胶水
粘上了,使劲也睁不开,额头上的蜘蛛落到耳根边,再落到脖子上。富喜一激灵,
用力一拨开去并带着几分惊恐猛地睁开眼。原来不是什么蜘蛛,而是母亲的手。富
喜悬着的心又松弛下来,复又倒在床上朝母亲不耐烦地嚷嚷:“是不是嫌我碍你眼
了,这会儿趁着我生病一并把我吓到地狱里?”
母亲听后一怔,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不过想看你还有没有发烧,
你奶奶说你整个下午到现在没出过房门一步,我还不是担心你来着。你再有什么不
是,也是我裤裆下钻出来的。”
富喜没再说话,一转身面向内侧。母亲在床沿坐了下来,手抚着他头发,关切
地说:“喜仔,你觉得怎么样啊?在床上都傻睡一大半天了,到医院去见见医生好
不?”
富喜瓮声瓮气地说:“不用了,我好多了,烧已经退了。”
母亲放低了声音,说:“最近钱够不够用啊,妈这儿有钱,你拿去用去。”
富喜一掀被子盖住头。
母亲又说:“真难为你了,你爸跟我都早出晚归的,你奶奶又是个老懵懂。你
这一发烧,怕是渴了想喝口水也找不着人递过来。要是旁边有个人,也就不致于这
样了。况且,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家里是个什么状况,你心里也有个底,快把眼
睛从头顶上摘下来,找老婆就得找个踏踏实实的,花里花俏的只配来在街上让人看
的。再说呢,管她怎么个花里花俏,她一回家,就都一个样。妈一天到晚的在外面
伺候人,不也是想多赚几个钱,能补贴一下家里,以后好替你分担一下吗?”
富喜坐起身,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妈,你能不能让我静静地睡一会?”
母亲只好起身,轻叹了一声,走了出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