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日子就这么一本正经地过下来,固然平淡自然,但我不反对它偶尔开开玩笑。
在我望着屋子里专置的那堵雪白的墙暇想思绪悠远绵长时,一阵门铃敲开我房子的
门。来者是个剪着干爽短发的优雅女人。她向我口吐珠玑:我是刘一铭的妻子。
世界有时真的好小。
正是挣饭钱的黄金时间开始,富喜开着摩托车揽客,遇到红灯,前面已有停着
好些车。富喜借着摩托车的轻巧,沿两排车队之间的空隙挤到前面,与两辆车并行
等。开摩的养成的向左前右三方观望的习惯,让他看到的事情,使他顿生出世界真
的很小的感慨。他的右边的那辆吉普车里,透过正开着的车窗,端然坐着经常出入
那小花园的男人,这说来并不出奇,出奇的是,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个女人,抱着
个两三岁的小孩,正把小手放在男人的大手上。富喜还未来得及细想什么,绿灯亮
了,车队缓缓地散了开去。他跟在那辆吉普车后面,一看那车牌号码,与记忆中的
完全一样。富喜一见到心里就窜火,做男人怎能活得这么屌?都有老婆孩子了,还
老往小花园里糟蹋清白人,简直就一狗娘养的!心里骂着,开着摩托车尾随而去。
刘一铭第一次晚上到我屋子来。仍然是一进来就躺倒在沙发上,点上烟就出神。
我习惯了他存在如未存在,未存在如存在。继续点击鼠标,敲击键盘。这时节,外
面早已提倡无电脑日。而对于我,它是一块土地,我的粮食还得种在上面,我还得
好生照料着以保五谷丰收。
“天蓝。”刘一铭的声音把键盘上的敲击声撞了一把,空气里发出轻微的碎裂
声,如一根头发落在地上那么动听。
我扭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如果别人不跟你讲话,你就绝不出声吗?”刘一铭问我。
“不是,我经常跟天珠聊天的,它们还不理我呢。”
“你跟她真好相似。”刘一铭的神情落寞起来。
“你要给我讲故事吗?”我望着他。
“想跟你聊聊她。前一阵子,我白天想她了,就到你屋子来。晚上想她了,就
到指甲巷去看能不能碰上你。你不在,我就蹲在你爱蹲的位置上抽烟。”刘一铭说,
“她的父母是卖画的,小有盈余,因为忙,自小把她放寄托学校读书,这对她形成
孤僻性格不无影响。她很聪明,大学毕业后回到小城市,当了一名高中老师。她有
个兴趣就是爱涂鸦,爱用刷子粘了油膝一刷一刷地涂。后来,她自杀了,谁也不知
道什么原因。之前她除了不大爱说话,一直好好的,自杀前还跟父母开开心心地吃
了顿饭。她的自杀,让父母大受打击,一夜间头发白了大半。她的哥哥,本来在另
一个城市生活,在她离世后,他担心父母,为了舒缓父母的悲痛,带着妻儿回到这
个城市中来,承欢父母膝下。他没告诉别人,他回到这座小城后经常莫名其妙的就
来眼泪,他这才知道,他想着妹妹了,荔枝街指甲巷里,尽是他和妹妹关于童年的
记忆。他每每走进去,阒静中,总能听到妹妹当年甜甜地叫哥哥的撒娇声,如今,
妹妹在他眨眼间,已长成不为他所知并选择悄然远离。他疯狂地在找她,这个城市
有她的气息,他感觉得到她,他想寻找原因,妹妹何以这么绝决。”
“她叫刘一未。”我的嘴唇与我无关,“你的妻子到过我这里。”我的嘴唇轻
轻一翕一合,控制着我的大脑,舌头伸出来,刘一铭站上去,便随着我的话语在空
气中飘出了门外,我的双手想拉住他,却无能为力。
那条街巷旮旯处,依然是那一片起哄声,富喜走了进去。大家伙见他好长一段
时间没出现在这里,这会儿却鬼似的显现,都显出一丝突兀,然而这突兀如风掠过,
转瞬即逝,接着便七嘴八舌地打趣起富喜来:“矮仔喜,这段时间都忙着伺候丽姐
去啦?”
“连玩两下子都戒掉,是不是丽姐怀上了?我告诉你留点心啊,指不定那还是
我的种呢。”
“忙着见女人是不是?弟兄们劝告过你的话不听,到头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
富喜任他们消遣,只“嘿嘿”两声,一人递一根烟,叹口气说:“不是不想玩
两下子,只是这一阵净是倒霉。前些天,让一辆吉普车撞了,对方不赔钱不说,还
臭骂我一顿,大家都知道我这车的情况了,又不敢报警。这不,一肚子里气憋着呢。”
“这口气是咽不下。”有人说。
“他娘的,我天天寻思怎么样把那吉普车给废了,于是天天跟踪他。”
“结果怎么样?”
“基本上它那每天的行程都掌握了,只是找不着人帮忙。”
大家面面相觑,无语。
“这会儿它正停在一小巷里,中午阳光猛烈,街上人不多,反正大家玩牌都玩
这么久了,不如这会儿咱先不玩了,来个刺激的,去废了他的,也好帮我出出这口
恶气。”
一阵沉默后,有人拍大腿:“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遇上倒霉事。咱们江湖上行
走,义字当头,去一趟!”
有人带头,便有人呼应,一行人立马起了身。
在这之前一天,富喜又在这间“MW”广告公司门口候客。载了个从里面出来的
年青人。富喜边开摩托车边主动跟他搭讪:“你在这个‘MW’广告公司工作啊?”
“嗯”
“你们文化人就是难懂,看你这公司的名字起得,‘MW’,怎么个意思哦。”
年轻男子说:“老板起的,听说是纪念他死去的妹妹吧。”
“做广告有意思吧?”
“做哪行都一样啦。”
“现在又出去谈生意啊?”
“不是,老板要结束了公司,到别的地方发展,这两天大家收拾了东西另谋出
路了”
……
“MW”广告公司最后走出一身材高大,神情忧郁的男人。在大门徐徐关上后,
他拐进旁边一条小巷,走向那辆已坐了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的吉普车。他开了车门准
备上车那瞬,耳边钻进来一句话:“刘一铭,臭不要脸的东西!”他扭转头,身边
不知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上冒出来的一伙人,他们手上握着的铁管飞旋着扑向汽
车玻璃。阳光碎裂成羽毛,一片一片地飞扬,在皮肤上轻轻地滑过,便染上了生动
的红,在一片令人眩晕的红光中,富喜又看到那天他捧着母亲让他送的一盅汤敲开
在花园里的那个房子的门时,那女孩的脸上有着像湖面被微风吹起的折儿般的微笑,
轻轻的,很好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