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石牌东路

    石牌东路位居石牌村和暨南大学之间，不长，我估摸也就1000米左右。南北走
向。单行道，车子从中山大道进来，出去就是黄埔大道了。我第一次走在这条马路
上时，车道是双向的；修黄埔大道那一阵子，变成单向的，车从国防大厦那边进来，
到中山大道那边出去；后来，车的行走又调了个方向。

    我在石牌旁边的那所学校读书的时候，石牌东路还是一条尘土飞扬的泥路，很
窄。每次从路口经过，就探头探脑地张望，但望不到尽头，拥挤的行人和车辆把我
的视线挡住了。1994年的夏天，同宿舍的同学到国防大厦看他的老乡，就把我带上
了。走在路上，不时还能看到一些菜地，那些蔬菜在一栋栋高楼的间隙中挤进来的
阳光里有气无力地生长。往来的也就是穿过石牌东路，回宿舍后满面却都是尘埃。
那时，我只是睁着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我没想到一些年后会和这条路朝夕相处。

    1998年8 月，我搬进了石牌村。石牌东路已经变得繁华热闹了，宽了，直了。
马路是城市的根系，城市枝繁叶茂了，根就粗了。一间紧挨一间的商铺、饭馆、药
店、旅馆。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一天24小时都未曾消失的声音：店铺里促销产
品的喇叭声，深夜汽车急刹车的声音，黎明时分一排排垃圾车吭吭哐哐的合唱，肉
菜市场三更半夜卸货时的响声及商贩们讨价还价的争执声。这使石牌东路不像一条
路，而像一个集市。它发出来的声音一点儿都不像路的声音，而像市井声。

    我在石牌东路上穿梭了整整5 个年头，我的脚印、身影、声音、动作、姿势、
气味留在路上，但我相信，石牌东路很快就把这些东西遗弃。没有谁能够让它记住
的。

    石牌商场

    石牌商场像一个士兵，站在石牌东路东边的路口，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我曾经是一个经常在这家商场出没的家伙，不时还会遇到认识的人，同班的，
同系的，还有老乡。我猜想石牌商场应该有一些历史了，或许以前就是合作社、供
销社，后来，改了名字。一些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就到这里读书的人告诉我，他们
的牙刷、牙膏、脸盆、铁桶、毛巾也是在石牌商场买的。

    石牌商场面积不小，但里面灰灰暗暗的。一块空地，一排装上玻璃的柜子，上
面有一些手指留下的印记。货物全都摆在柜子里，或者在售货员身后的架子上。东
西不多。售货员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态，她们的脸色就像商场一样。那时，广州城的
大型百货公司遍地开花，我就去得少了。毕业前，我在那里买了一盏台灯，黑色白
底，光亮可以调节。这盏灯伴随了我以后在广州的所有日子。台灯在我床头画下的
光，有时我会觉得比石牌商场的灯火还明亮。

    我离开那所学校不久，石牌东路就扩宽了。商场的面积缩水了很多，那里面的
货物更少。我去了几次，售货员一批一批地换，她们脸上的内容像架子上的东西一
样，陈旧，一天天简单。

    断桥

    石牌东路口是个十字路口，五山路，中山大道，石牌东路的车辆和行人在这里
交汇。有那么一些年，这个路口总是塞车。我还在读书时，有一次从北京路坐22路
车回学校，车在这里被堵死了，一动也不动，学校就在前面500 米的地方，透过车
前面的玻璃，教学大楼清晰可见。司机怎么样也不肯把车门打开，就在车里闷了一
个多小时。后来，这路口建起了立交桥，还有像章鱼一样的人行天桥。

    人行天桥向石牌东路伸延，东边通道的落点呈“人”字形，一侧越过石牌商场
的屋顶通向一家富丽堂皇的商贸大厦，一侧转身向下通往麦当劳；西边的沿着一堵
围墙缓缓向下，在距离地面差不多1 米的地方断了，黑色的钢筋像武士手中的戈，
齐齐指向天空。桥的下面不时可以见到一些破烂的草席、被子、衣服，那是乞讨者、
精神病患者的床。我就看到大白天两个衣着褴褛的男子在那里蒙头大睡，太阳在他
们的旁边流淌。

    我不知道这桥怎么就不下来了，就1 米的路程呀！我站在人行桥上，往断桥的
入口封住了，桥面粗糙，铺着一层白色的灰。两个穿红衣服的女子从断桥口经过，
边走边回头，她们肯定觉得惊讶，这桥居然就修成这样子。

    凉茶铺

    我更愿意用“铺”这个字，它要比“店”字多一分古蕴。

    喝凉茶是广东人的习惯，特别是生活在珠江三角洲一带的广东人。广州城里的
凉茶铺随处可见。走在路上，不经意抬起头，“凉茶”两个大字和古色古香的铜壶
就呈现在眼前。短短的石牌东路，差不多就有10家卖凉茶的铺子。

    那些铺子都不大，也就近10平方米。前面是一张特制的、书写着凉茶字眼的柜
子。柜子上面摆着铜壶，塑料瓶，一次性纸杯，还有酸梅水，茶叶蛋，龟苓膏什么
的。铜壶有几个，就卖几种凉茶，去湿的，治感冒的，下火的，咽喉肿痛的。塑料
瓶是为了打包回家的，一瓶4 块钱。一次性纸杯是现买现喝的，一杯3 块钱。铺子
里面，还会有两三张小小的八仙桌，五六把椅子。不时就可以看到一些逛街累了的
女子在那里休息。她们一般要的是酸梅水或者加蜜的龟苓膏。一家铺子就两个女孩
子忙碌着，她们穿着统一的服饰，戴着帽子，一个在里面，一个在门口，招呼来来
往往的行人我一般半个月就去光顾一趟凉茶铺，一次一家。站在柜子外面，仰头，
一口气喝下去。微微有些苦，然后是甘甘的回味。大半年下来，就知道哪一家的效
果好，后来就只去那里了。但每年的秋天我还是感冒，在床上躺上几天就好了。他
们就总是笑话我，经常喝凉茶又有什么用，病来了什么都挡不住。

    该来的就来吧，该做的还是要做。我这样回答他们。

    肉菜市场

    肉菜市场在石牌东路的中间地带。12级台阶把它和石牌东路紧紧连在一起。

    我很少到那里买菜。在我租住的地方旁边，就有一个市场。如果我进入那里，
就是周末了，下午4 点钟左右。我擦洗了地板，收拾了房间，从住的房子里下来，
左转，右转，穿过嘈杂的石牌东路，到石牌邮局买报纸杂志，回去的路上拐入肉菜
市场。

    市场前半部分是一个贴着白色瓷砖的四方形低矮平台，平台的中间是一块空地，
那是卖肉的，以猪肉居多，偶尔会有羊肉、牛肉什么的。市场的中部是卖海产品的，
我见得最多的是虾、带鱼和红杉鱼。摆在后面的是青菜。我从市场的左边进去，右
边出来，15分钟的时间，然后，一只手拎着肉呀、鱼呀、青菜呀，另外一只手拿着
报纸和杂志，再一次穿过石牌东路。

    唯一一次不是周末进入肉菜市场，是2000年6 月。那段时间我迷恋着保龄球，
我写过一个叫《婚外恋一样的生活》的文章讲述这个过程。石牌村边上的那家保龄
球馆去得多了，就认识了里面那些服务员。我又在那里打了一个通宵的球，天亮了，
我打着哈欠离开球馆，上夜班的那些服务员也下班了。就有人说到我住的地方去。
一共5 个女孩。我把上班的想法打消了。和她们在房子里说笑，然后，就是睡觉，
在地板上，一起。醒过来，已经是下午，我发现房子好像变了个样，干净，整齐，
她们看着我笑。请她们吃饭成了我最好的选择。就和其中的一个去了肉菜市场。我
曾经以为和她们当中的一个会有故事，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慢慢地，我对保龄
球的兴趣消失了，再也没有见到她们了。偶尔从肉菜市场前面经过，我会想起那一
天。我不知道她们是否还会记得我，我却已经记不清她们的名字和容貌了，模模糊
糊的，和其他人一起，在我的过去中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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