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排档
我不止一次这样对别人说,我把石牌东路的大排档从南吃到北,又从北吃到南,
然后,就不吃了。这话的前半部分是事实,后半部分就有些夸张了。我还是会坐在
那些矮矮的凳子上,敲着筷子大声吆喝老板快点上菜。
石牌东路上的大排档究竟有多少,我无法说清楚。这个月冒出一家,下个月另
外一家关门倒闭了。他们像是决意不让大排档在石牌东路消失似的。那些大排档或
者门面窄小,或者就在某栋楼房的角落,或者在小巷子里面,把桌子凳子摆到人行
道上面。它们的菜式大体相同,冬天火锅,秋天炒田螺,春夏离不开河粉,啤酒10
块钱4 支。服务员大多年长,长相极为一般。
我在大排档坐下,时间都接近凌晨。我们经常去的是一家潮州菜馆,在石牌东
路进入石牌村的一个入口处。菜的味道地道,粥煮得更好,不稠不稀,恰到火候。
他们喝啤酒,我在埋头喝粥。老板和服务员在旁边的桌子看着我们。去的间隔密了,
老板有时会和我们聊聊天。他说生意不好做,每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交租金。我们还
是嘻嘻哈哈地说,这么熟了,打个折。老板吆喝手下的人,9 折,9 折。这家菜馆
不久就转让了。
外地的朋友来了,我总是带着他们到大排档吃宵夜。我对他们说,到了广州没
有在大排档吃饭,就不算来广州呀。
伯顿西餐厅
我在《姑娘姑娘漂亮漂亮》那篇文章中写到一家叫“白页”的西餐厅。这个名
字是我编的。广州人对“白”字的反感有些像面对“4 ”一样。但我喜欢这个名字
:短促,清脆,富有质地、神秘感和想象力。
石牌东路上的西餐厅就两家,我们常去的那家叫“伯顿”。伯顿开业那天我就
进去了。那个上午我在石牌东路无所事事地闲逛,快12点了,看到伯顿黑底、白字
带绿色边纹的招牌,我被那个标志吸引,东张西望跨进去,顺着楼梯上到二楼,一
个2000多平方米的大厅呈现在眼前。它的大方、宽敞、简朴让我迷醉。我就经常往
那里跑。去多了,和那群服务员就熟了,我在门口,就有人和我打招呼,一路走进
去,一路有人走过来和我说话,在角落坐下来,又有人走上来。熟了,跑的次数就
更多了。我经常对别人说,如果我没在伯顿,就在去伯顿的路上。
和我一样频频在伯顿西餐厅出现的,还有身边的那些朋友。那时,世宾已经在
骏景花园买了房子,礼孩住在沙河顶,浪子的工作室在五羊新城,江城和老婆住在
民族学院旁边,志峰和吕岛都在环市东路,东荡子在梅花园,他们到伯顿的距离大
致相等。总是这样,一个人说晚上一起吃饭,从大排档出来,站在路边,另一个人
就说,去伯顿。
除了打牌,我已经记不清在西餐厅里聊些什么了,更多的应该是和姑娘们开些
花花绿绿的玩笑。伯顿的服务员大多长得标致。那时,我已经不写作了。世宾在为
他的工作苦恼,礼孩开始着手编他那本后来被誉为“中国第一民刊”的《诗歌与人
》,浪子的工作室红红火火,东荡子还是在广州城里到处游荡,吕岛沉浸在他的走
边疆中,志峰和江城为工作忙碌。偶尔,会见到一些外地来的写作者。他们在蒙眬
的灯光下抽烟或者矜持地微笑,说一些没有新意的客套话。我在那些漂浮的话语中
昏昏欲睡。
我更喜欢的是一个人呆在那里,下午。那时人少,轻音乐像外面的阳光,轻轻
流淌。我抽烟,喝茶,看楼房怎样一点点地把太阳挡住,一直到路灯亮起来,一直
到朋友们又出现在我的身边。
烟草专卖店
它的门面不大,绿色的字书写在铁闸门上,门卷起来,什么标志都没有了。我
是在游荡的时候发现它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无法清楚地把握它的位置,要不
往上,要不往下。它和肉菜市场隔着石牌东路相守望,肉菜市场就成了我寻找它的
参照物。
烟从地上一直堆积到天花板,红、黄、绿、白、紫、黑,五颜六色。我第一次
进去,那里面只有两个姑娘,一个捧着电话在“嘎吱嘎吱”地笑,一个人笑成那种
样子,不是没心没肺,就是性情开朗。后来我发现她是一个爱笑的人,丁点大的事
情她都可以笑得弯下腰,眼角堆满皱纹。她还爱开玩笑,总是取笑和她在一起的那
个姑娘。那姑娘文静,寡言。我进去的时候,她都在看书,自学考试会计专科专业
的教材。姑娘在她同伴的话语中微笑,却也没有什么话。我想这样的搭档应该是最
好的,包括她们的模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瘦,一个胖。但不久,她们就各分
东西了。我进去时,只有那个爱笑的姑娘,和一个小伙子。我问了,她告诉我,回
去结婚了,以后也不来了。像所有到这座城市打工的女孩一样,婚姻是她们返回家
乡的理由。
我还是经常去,一个星期一次,一次买下一条,韶关卷烟厂的黄色“红玫王”。
这烟的价格一路往下走,刚开始是13块钱一包,我离开广州时,已经掉到7 块5 毛
一包了。给钱,找钱,提着装烟的塑料袋离开。一个星期里,我把它们点燃,吸掉。
多年后,我在一篇文章中写到——“点燃的香烟是我燃烧的骨头,在温暖我孤寒的
日子。”这就是我在广州的真实。
站街妹
广州人把那些站在街边招嫖的女子叫成“站街妹”,和她们发生关系成了“叫
外卖”。叫外卖是一个快餐店的专用名词。想想,还是觉得很有意思的。
石牌东路上的站街妹并不是很多,和广州有名的淘金路、沙太路、海珠桥相比,
差远了。她们零散地,不予察觉地散落在石牌东路上,沙子一样。
我住在石牌村的时候,不时有人对我暧昧地笑。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们在
发廊,在石牌村的入口,在小巷子里。但我一直不相信那些在石牌东路上行走的女
子会是妓女。她们衣着普通,也不显山露水的,空手,或者背个小坤包,站在树下,
或者来回走动,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妹。朋友指着她们告诉我,她们想干什么时,
我睁大眼睛,努力地想看出一些门道来,但什么都没有。你走近去,站在她们身边,
就清楚了。朋友这样对我说。我犹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动。我有些担心,我无法看
到行动的后面是什么。那个学生模样的人看到我的犹疑,她走上前来,离我没有超
过5 米,停下脚步,看着我。我的朋友在我身后。我退了几步。她还是站着,并没
有迎上前来。
我就留意上了她们。还是那样的一些人,我熟悉了她们的脸孔、衣饰。石牌村
应该是最好的根据地,她们怎么就跑到石牌东路上来呢?这里的生意会好吗?有一
些男子走过来和她们搭讪,然后,走了。在前面30米左右的地方停步,说了话的那
个女子慢慢地跟上去,一前一后。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一点点靠近,然后消失
在石牌村的小巷子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梦想
有风,很清的风。越长越高的树在风中唱歌,哗哗哗响的树叶摇碎一片的阳光,
斑斑点点。一些落在我的身上,金币一样辉煌灿烂。鸟的鸣唱比最著名的流行歌手
还要动听、婉转。我走在石牌东路上,没有车辆,没有行人,没有嘈杂,安静,仿
若梦境。我走走停停,黄叶在我的面前轻飘落地,这个时候,我暗恋的女子从路的
那头向我走来,风吹着她黑色的裙子,一脸熟悉的、迷人的微笑。我的朋友从石牌
村闪出来。我站着,等待他们走进我的怀里,走到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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