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车

    我刚从五山路步上人行天桥，就看到了这一列车队。10辆。6 辆红色的捷达出
租车，2 辆夏利出租车，还有2 辆微型面包车。打头的那辆出租车头上扎着一朵大
红花，红色的绸缎从车头两侧垂挂下来，风中轻轻摇摆。车后面的牌子贴着方条红
纸，纸上用金笔写着“永结同心”、“百年和好”的字样。这些车也是从五山路那
边过来的，在交叉处的红灯前面停下来。

    我趴在天桥的栏杆上，想看一眼漂亮的新娘，但什么都没有看到。我还没有进
入石牌东路，它们已经逶迤着经过了石牌商场的侧门。在路上穿行的人停下脚步，
像检阅一样，看着车慢慢地往前走。我走在车的后面，我看到微型面包车上坐满了
年轻人。

    车停在石牌东路拐入石牌村的第二个入口。在那窄窄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身穿
婚纱的女孩，她的身边是两个装扮一新的姑娘。这两个姑娘的身后又站着7 、8 个
女孩子。在入口进出的人停下了脚步，他们好奇的目光落在新娘子身上。几个上了
年纪的女人脑袋碰在一起，边看边说，不知道她们在嘀咕些什么。当年把她们抬进
来的大花轿现在应该找不到踪影了。经过的女人们抬头看一会，就低头赶路了，又
回过头来，再看。没有人能够看出她们的表情。昨天，新娘子还和她们这样在石牌
村里进进出出，这个时候，她踏上了婚姻的台阶。

    围观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在住满外来人的石牌村，这样的场景一年也
难得遇上一次呀。新郎从车里下来。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人拦住他，对他说了几句
话。他两只手交叉放在前面，脸蛋红红的，看上去有些兴奋，有些害羞。那些和他
一起来的小伙子们在大声起哄，开玩笑。新郎的脸就更红了。他走向新娘，弯下腰，
一把抱住她，向车走去。新郎的动作激起了人们的一片笑声。新娘的双手松下礼服
的下摆，她娇羞地把脸转向四周，然后，贴在新郎的肩膀上。边上的姐妹围上来，
把一大束鲜花递给她。那是红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还有满天星什么的。新娘把
花伸到面前，低下头，偷偷地吻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了鲜花之中。年轻人吆喝
着一个个爬上车。车好像承载不了那么多喜庆似的，像那风中的绸缎一样，有些摇
晃。

    车又慢慢地往前开，一辆接一辆。

    打架

    我就站在门口，听到他们在屋子里吵架的声音。和我一起站在门口的还有三个
年轻人。

    老板站在柜子里面，他的旁边是一个妇女，我猜那是他的老婆。两个年轻人站
在老板面前，我只看到他们的背影。一样的黑色T 恤。他们说在这里买的酒是假酒，
有人喝了中毒，现在住在医院，要求老板赔偿10万元。老板一口潮汕口音的普通话，
说话还有些结巴。他说不可能，他的烟酒都是从批发市场的老乡那里拿过来的，已
经好几年了，从来都没有人说有问题。那两个人说话的口气就硬了，问老板给不给。
老板说，不给，我还怕你们呀。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操他！”然后，店子里
就传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和我站在一起的那三个年轻人迅速地冲进去。

    我听到那个女子大声叫喊“不要打人”的声音，但没有什么作用。玻璃碎了，
货架倒了。那个女子跑了出来，往南边跑了几步，又折回头，往北，停在一个公共
电话前面。我看到她浑身在颤抖，我听到她哭泣的声音。她打完电话，蹲在电话机
前面，嚎啕大哭。

    那五个人也跑出来了，我终于看到了他们年青的脸，都挺俊朗的。他们一只手
拿着钢管，一只手拿着整条的香烟，飞快往前，一下子就消失在石牌村曲曲折折的
小巷子里。

    又有几个年轻人拿着刀跑过来，他们站在门口看了一下，然后四处张望。那个
打电话的女子回来了，他们一起进入店子里。我看到那个老板躺在香烟和酒瓶上，
一脸的鲜血。那屋子像是刚刚遭遇了地震，全变样了。

    书店

    我后来总是弄不明白，它就在伯顿西餐厅的旁边，我每天在那里来来回回几趟，
为什么一直没有看见。我走进去的时候，它站立在那里已经快三个月了。

    店子并不大，我猜想面积应该不会超过40平方米。南北两边和朝东的墙各立着
高高的书架，书架已经和天花板连在一起了。下面三层的架子里那些书是竖着放的，
厚薄不一的书脊上一个个汉字清晰可见。上面的书是摊开着的，色彩斑斓的封面像
花朵一样盛开。如果有人想买上面的书，售书的人总是搬梯子忙碌，那不是太麻烦
了吗？这个问题在我每次踏进书店的时候就浮在我的脑海里，我一直想问店子里那
两个像中学生一样的小女孩。等到我和她们熟悉了，她们却离开了。书店的中间摆
着八张紧紧连在一起的书桌，书桌上摆满着新到的、时尚的读物，一些报纸杂志上
热炒的书，一些新潮杂志，一些人体影册，一些关于怎样教育孩子的系列丛书，还
有中小学生的课外辅导书。

    我跨进书店，就从南边的书架看起，顺时针方向行走。不时拿下一些自己看上
的书，双手满满的，然后，又把它们一本一本放回原来的位置。两手空空出去时，
我的脚步就快了。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感觉上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我的这
个坏毛病使我最终买下了那两个小女孩不时向我推荐的购书卡，50块钱一张，以后
买书九折。我在心里想，应该是合算的。但我没有想到，一个月后，书店就关门大
吉了。很快，那里变成了一家小餐馆。

    我站在那紧闭的铁闸门前，门上贴着一块写着“旺铺招租”和联系电话的红纸，
我居然就笑了。石牌东路上，又一家书店关门了。我突然想起，这书店好像一直就
是冷冷清清的，我在那里转了两圈，经常就还是只有我这样一个顾客，偶尔，会看
到几个趴在书桌上看书的孩子。我怎么那个时候就没有注意到这些呢？

    离开广州前，我整理书籍时才发现，在这家书店，我买下的书都快有一百本了，
有花城出版社1992年出版的《20世纪外国文学精粹》，一套十本，32开，全部五折
；八本一套的《世界散文随笔精品文库》，我最喜欢其中的《那天夜里，我看见了
巴黎》（法国卷）和《橘黄色旅行中的奇妙瞬间》（东欧卷）；还有安徽文艺出版
社的《意大利二十世纪文学丛书》，张承志的《心灵史》、《牧人笔记》，筱敏的
《女神之名》，等等。我把它们一本本垒起来，它们离天花板还有一段长长的距离。

    玫瑰花

    我把酒杯倒满，正微笑着举起杯子时，一支红色的玫瑰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有些愣了。酒杯还在手里，但金黄色的啤酒已经把我的右手弄湿。“哥哥，给姐
姐买一支玫瑰花吧！”稚嫩的声音怯怯地铺展开来。我抬起头，一个留着两条小辫
子的小女孩站在我们桌子的旁边，左手拿着一扎大红、粉红、黄、白的玫瑰花，那
数量应该没有超过20支，一张报纸把他们收拢在一起；右手把红玫瑰递到我的面前。
她的眼睛一会看着我，一会又落在我对面的女孩身上。那支玫瑰花在我们两人之间
游弋，我不知道是花随眼睛走，还是眼睛跟着花游摆。

    “哥哥，送一支玫瑰花给姐姐吧！”小女孩换了一种表达方式，语气更加恳切，
尾音拖得很长。这一次，她的双眼只落在我的脸上。“不用了。你到别的地方问别
人吧。”女孩开口了。我看着她，然后，我问：“一支多少钱？”“两块钱。”小
女孩说话的速度快了，好像还有一点兴奋。女孩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她的疑惑。
玫瑰花是属于情人之间，我和她的关系比一般朋友好一点，但离情人还有十万八千
里。

    小女孩揣着两块钱走了，穿过两张桌子，在另一对男女的身边停下脚步。我看
着她的模样，我估摸她应该没有超过十五岁。那支玫瑰花在我的右手边盛开。深红
色的花瓣已经有些枯萎了，几片叶子更是显得无精打采。我已经拿定主意，如果女
孩不愿意收下这支其实代表不了什么的玫瑰花，我就举着它穿过拥挤的石牌东路，
把它插在屋子的花瓶里。爱情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之后，我再也没有为自己买下一缕
花香了。

    我们离开这家大排档时，夜已经很深了。但四周还是坐满了人，那些矮矮的桌
子把石牌东路的这段人行道全部站满了。我们无语地往前走，玫瑰花的香味是我们
之间的距离。这个时候，我看到又一支玫瑰花伸展在我们面前，“哥哥，买支玫瑰
花送给姐姐吧！”

    车祸

    我们从伯顿的二楼下来，时间已经是凌晨的两点多。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
起来的，很细的雨，灰线一样的雨。一阵秋雨一阵凉。这深秋时节的雨给石牌东路
披上了一件凄清的外套。路灯在雨中像一个喝了酒的女子，目光迷离。那些矮矮的
树比白天好像翠绿了一些。路上的车辆和行人稀落了很多，车的速度就快了。

    我和朋友们站在伯顿的门口，雨落在我们的身上，似有若无，深深的凉意却随
着雨线四周游荡。裸露的皮肤就觉得有些紧了。像以前一样，我会等到他们一个个
都上了出租车才转身，从旁边的那个入口拐进石牌村曲曲折折的小巷子。车子好像
比平时少了一些。偶尔靠过来的一两辆车又被别人先拉开了车门。朋友们还在互相
开玩笑，把没有结束的话题从房间伸延到了石牌东路的人行道上。我站在他们的后
面。我喜欢这样的时候，和朋友们在一起。在这个开始凉起来的晚上，我感觉到了
来自他们的温暖。

    雨不知不觉间就密了、粗了。我们挪到了屋檐下。那热闹的气氛似乎就被这雨
打断了。那些激烈、风趣、诙谐的言语像雨一样掉在地上。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那
对夫妻。他们拉着一辆小板车，男的在前面拉，低着头，女的跟着后面。男的一条
深色裤子，光着上身；女的一身灰色的长衣长裤。车上堆满了纸板、报纸，还有一
些黑色的大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塑料袋的上面有两个红色的塑料桶。他
们从南往北走，经过我们前面，男的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女的边
走边看我们。他们应该是快50岁的人了。我的目光随着他们。

    一辆黑色的轿车闯进了我的视线。我听到一声非常刺耳的急刹车的声音。我看
到那个男子飞了出去，像一个球一样落下来，然后又滚了滚。小板车上的东西散了
一地。那个女的躺在地上，一些报纸盖住了她。

    我们跑过去。轿车上的人没有下来。“打120 ！”“打122 ！”我听到朋友们
急促的声音。我看到血，鲜红的、冒着热气的血在雨地里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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