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一年秋天去南华寺,最先想到的是要去那里摘一片菩提树叶。
南华寺的那株菩提树并不高大,可是那天去的时候,刚刚下了雨,满寺的树都
散放出某种芬芳的气息。站在树下的时候,看见青石板上一汪汪的水,水里映出的
天很蓝,那些飘下来的菩提树叶就浮在这样的水面上,有点飘飘欲仙。
我捡起一片,又捡起一片。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夹进刚买的佛经中。我觉得有
点神秘,像小时候在山中寻宝的那种感觉。当风拂过菩提树叶时,我想起了六祖那
著名的偈子:“菩树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也许,菩提本来就不是树,它是神祉。光孝寺里最早的那株菩提树,是天竺国
高僧智药禅师渡海带来的。这神奇的种子在岭南的土地上扎下根来,慢慢地长成了
婆娑大树。当这株树长到174 岁后,即公元676 年,六祖惠能在这株菩提树下落发
受戒,初开法门。次年,六祖到南华寺传教,移植了一株菩提树于此。
我在南华寺捡的这片叶子,就是从六祖手植的菩提树上落下来的。它已经在这
古寺中,度过了千年岁月。这小小的、椭圆形的绿叶,它的身上亦延续着千年血脉。
它也算是树叶中的名门闺秀吧?
可是,光孝寺的那株菩提树已不是当初智药禅师种下的那株了。智药栽种的那
株菩提树死后,光孝寺僧人从南华寺接种回光孝寺重新种植,不久又长成了婆娑大
树。故南宋时的《南海百咏》载:“树虽非故物,亦其种也。”这神奇的种子还被
分植到岭南的一些名寺中。明末崇祯十五年(1642年),高僧天然禅师便分植了一
株到今天的海幢寺。岭南古寺中的菩提树,看来都是血脉纯正的神树。
沈三白到广州时,也在海幢寺的菩提树下捡过树叶。他在《浮生六记》中记下
了这片树叶:“其叶似柿,浸水去皮肉,筋细如蝉翼纱,可裱册写经。”也不知当
年,他和芸娘是否念过写在菩提树叶上的经文?那些偈子是否也像五月的菩提树叶
一样,飘在他们这对神仙眷属的平常日子里?
光孝寺的和尚倒是在菩提树“叶状如柔桑,五月争新妍”的日子里忙着采摘菩
提树叶,把这些绽着新绿的叶子浸入寒泉之中,40天后取出来洗净,这时候的菩提
树叶细筋如丝,霏微荡漾。巧手的僧人用它制成灯帷笠帽,或者如沈三白所说,裱
册写经。在那些平淡的夏日午后,在一片薄如蝉翼的叶子上,写下细密的经文,做
着这样的事情的僧人,终归是有情趣的。
其实,光孝寺的这株菩提树,留给广州人的记忆是悠长的。
旧时的广州人在元宵节时,往往摘菩提叶为灯,这种灯叫“菩提纱灯”。在月
色如水的夜晚,提一盏菩提纱灯走在人流中,从那薄如蝉翼的叶脉中透出的灯光浮
在月色之上,这样的夜晚是清幽的,让人怀想的。据说这种风俗一直流传到了清代。
每年的元宵节,就像每年五月在枝头绽放新绿的菩提树叶一样,菩提纱灯总在月亮
的陪伴下在广州的石板路上、城墙之下徘徊,把满城的人声笑声搅拌得韵味十足。
每年的五月,光孝寺的菩提树下,总有小孩子仰着脖子,看阳光从密密的叶缝
中筛下,等待一阵风刮来,吹落一片又一片的树叶。那样的夏日午后,古寺里好静,
可以听到清风吹树叶的声音。关于菩提树的记忆,也会像那片被夹在书中的树叶一
样,在岁月流逝中泛黄,露出那些细丝般的叶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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