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当下定决心写点什么时,其内容已经历了好久。好久,大约就是整个发生仅留
下故事性的时段——不知道这个带有怀念性质的记忆是否能称为故事,就其本质而
言,只剩下了时间、地点、人物和简单明了的事件,也只能称作如此。甚至有时它
们也模糊了,就什么也不是了。看来所有发生的东西都难免于此,那时候的心情和
想法,甚至充满热情的誓言(如果有的话),都随时问的飞逝而模糊、消散。即使
及早诉诸于文字,真实感也很难回到过去。
但我不得不这样。把它写下来,斟酌字句,那些经历过的场景就像电影镜头一
样(有时刚开始,有时写到中段),一幅一幅地传送过来。我在干什么,在什么样
的天气下陪什么人散步,或者那时喜欢什么牌子的咖啡,什么温度下方糖溶解的时
间是多少……如此等等,一目了然。就像阅读照片时问道,那个人是我吗,什么时
候?里面的人就会微笑地说,是的,是在那个时候,接着就会告诉你那天发生的事。
这些对白(更确切地说是回忆和想象),对我来说弥足珍贵。虽然每次的阅读
都会“说”上大致的话,但总会有些许不同,一些细节电会一点一点地浮上来。我
随身携带的这些密密麻麻的充满文字的纸片和照片。如果别人问起,我会这样说:
呃,就这些了,我的过去就在里而。
似如再经过我双倍岁数的年月(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我还会很清楚地记得
这是个梦境一一在行走中,我的旅行袋被一阵狂风刮到半空中,上面抖落很多东西,
CD机、钱包和那些纸片照片。沉重的已经着地,轻小的还在漂浮。我努力伸手向前
抓去,它们像玩弄我似的在我身边游转。好不容易抓到一片时,手掌像被一只更大
力量的手抓住,把我拖到更黑暗的睡眠深处……
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坐在大巴上,高速公路两边形形色色的景物经过。
这车开往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十分紧张地想。我不是一个凡事都刨根
问底的人,想知道一些事情仅出于想了解它的欲望,况且无端端在这确实引起我很
大兴致。
我扭动着脖子,把邻座的几个乘客都观察一遍。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疲倦苍白的
而孔,耷拉着眼皮,像涉山跋水的猎人一样休憩。有的感觉到我的目光,便迅速张
大双眼,脸上肌肉收缩,报以微微一笑,然后又沉入睡眠,他们的手掌合抱在一起
放在怀里,两肘弯曲微向外张,大约90度。我估计这就是他们开会时放在桌面或者
受训时中规中矩的手势。他们身上这些习惯性的东西,一有机会就情不自禁地表露
出来,不差分毫地。可是,任我观察的如此仔细,我还是没法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
里,索性就不想了。
这时,脑海里有一个声音提醒我。
“你想想,这是哪?你再好好想想。”
这是哪?我坐车行走在笔直干净的高速公路上,身边有沉睡的旅客和播放着低
级趣味影片的巴士电视机,还有沿途加了铁丝网和石基的小山丘。城市建筑的密集
和乡镇土居的稀落,在行车路途两旁反复交替,偶尔还看见小鸟……就这些情况了,
我还能知道什么?
“真的没有?你看一下你带来的东西。”声音再次提醒道。
我打开背包,发现除了CD机钱包外,还有两本书,川端康成的《雪国》和米兰
·昆德拉的《不朽》。
我抚摩着书封面很久,感觉两本书重叠在一起出现一定有什么喻意。书上的字
体和画面强烈地刺激着我。可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使劲地拍打我的脑袋,直
至我醒来。
大约在我19岁,或者说20岁——我是农历12月份出生的,而按阳历算,又是第
二年。所以我一向认为12月份出生的人是无辜的,年龄上无法统一。出现两套规则
时,我经常感到无所适从。不管怎么样,我确实在那个时候考上了大学,年龄上的
纪念意义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认为那是一个新的记事阶段,一旦跨越,前而便有
许多新的东西等着我。事实上也是这样。
大学坐落在一个看样子永远也发展不起来的城镇中央。是省的二级学府。初来
报到时,我以为这里是个上世纪60年代的训兵场。教学区和生活区的建筑如四方盒
子凑合在一起,建筑顶端一律是平顶四方的小楼房,覆盖着楼梯口,青白的墙壁根
部统一涂上40厘米的红浆。整个建筑俯瞰起来活像几个挤在一起的印章。我们一旦
进去,身上便被盖上这个学校的红印,而且永远也无法消除。能够得到某种认证本
身是好的,但这样就意味着你和它存在性质上的相似,它的优劣多少也反映着你的
情况。这对我来说是很不习惯的,我担心以后见到新朋友,彼此介绍时他们就说,
哦,你是那里的。接着他们就拿认识的和我同校的人作比较,好像我的存在是为他
们唤起记忆用的。
为了避免这个忧虑,我设计了两个方法:一是不结交新朋友,二是在自我介绍
时尽量不提及学校。
第一个方法显然行不通。在这个弹丸之地,除了上厕所独门独间外,什么东西
都要暴露在公众面前——在公共澡堂里更换内裤都在一起。这样就很难做到不与外
界接触,交上一些朋友,即使并不习惯在公众眼皮底下生活。
从宿舍到饭堂大约有5 分钟路程,从饭堂到教学区就要6 分钟,而公共澡堂就
在宿舍楼下。这样的设计实在很不喜欢。假日里的午后睡眠是十分惬意的,我通常
选择这个时候休息。午后里柔和的光线从玻璃窗里洒进来,到处游走,所有平时不
起眼的东西都在阴翳中显现出迷人的色彩和充满阳光的味道。我卷缩在被窝里,一
呼一吸间,全是海洋里伸出双手触摸即及的舒畅和自在,感觉一生的快乐就浓缩在
这个时候。可每次在我睡意正酣时、叮叮当当的声音便会响起。宿舍楼走廊里全是
拿着毛巾和香皂,提着水桶,头上抹着洗发水的人。有的甚至提早脱光衣服,赤裸
裸地走下去(反正这样的事情看多几次便不会觉得奇怪,而且还有人热衷于模仿)。
有时还有人从澡堂里光溜溜地跑出来,在楼下呼叫着舍友把他的底裤扔下来,见没
人搭理就捡些趁手的石子投上去,希望别人烦不过就帮他的忙。
这个时候我一般都选择下去,把衣服从衣架取下来,找出洗发水抹在头上,拿
着毛巾和香皂,提着水桶,与别人毫无差别地走下去。来到新环境,我本能地适应
周围的一切,只是有一些习惯改不了,例如每逢假日都要看上一通宵的小说和只有
远离人群的地方才能脱去衣服,同上毛巾,继而跳进澡池里。其他的几乎没法不适
应。
第二个习惯坚持下来的确很困难,特别是在这样的环境。只要我在澡堂一出现,
大家就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好像我是外族人物——在他们认为,在澡堂里穿衣服
的才是异类。来到这里,我从心里怀疑自己是否与他们同类,或者说与他们相比,
他们更像真正的人类。这时,我就更加肯定自己正处于几百万年前的原始森林里,
面对一群茹毛饮血、尚待进化的家伙。他们身体很光滑,上胳臂由于经常攀缘,二
肱肌出奇的壮大,头顶和生殖器的毛发也正生气盎然,整个阵容就像一头头巨兽盘
踞在一起,商量着把我生吃还是煮着吃。就趁他们意见不统一时,我迅速脱光衣服,
围上毛巾跳进水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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