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很清楚地了解,如果我和他们不同,就把自己置于与他们不一致的境地,以
后的麻烦就会多起来。这是我十分不愿意的。当然,这是我一向神经质的幻想。事
实上他们光着身子比穿上衣服可爱多了,而且从未向我表现过恶意。
他们往往在这个时候会派一个代表过来,问我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洗。我礼貌
地回答他说不习惯。
“不习惯?”他很惊讶地问。
“是的,不习惯。”我补充道。
“不习惯,”他转过头向同伴暖昧地望过去,“这个时代还会有人不习惯?”
“是的,确实如此。”我点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用“时代”这个词,只是略向他表示可以理解他这样说并且
有为难之处。他也似乎理解了一点,就走开了,继续他们的话题。
我钻进水中,把头发濡湿,在里面闭气16秒——喜欢这个数字。耳朵传来一些
嘈杂的声响,他们在各抒己见,大概是争执一些东西。由于他们的声音过于响亮,
吸引了澡堂里大部分人同过去。他们越说越得意,大有上台演讲的势头。由此,便
听清楚他们讨论的话题:到底是少女性感多些还是少妇性感多些?
这样的话题于我实在乏味。在我看来,这本来是主观性的东西,并没有标准的
答案,难为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可他们并不是这样想,总以为自己的观点才是真理,
力图把对方说服,甚至有时对方不小心提了一个与自己想法符合的观点也马上反驳,
走到原来对方的立场上去——反正可以符合这样的逻辑:非A 即B.而他们自己认为
A 就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B 就是错误的观点。尽管这样,还是有很多人饶有兴
趣地听下去,偶而还点头附和几句,听到“臀部”啊“乳房”啊这样的词语就会不
约而同地哄笑起来。本来是中性的词语,经过他们的哄抬,一下子富有性感和生动
的魅力。以致后来我在非常正规的图书馆翻阅非常正规的《百科全书》,看到这些
词语时,就会马上想起澡堂里发生的事,便脸红耳燥,接着产生难以抑制的冲动。
在澡堂,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让我对原野的一句话深信不疑:单身男人
的话题除了女人,就是生殖器。
说这话的时候,原野坐在我身边不远,双脚浸泡在水中,头歪向我,嘴角扯动,
眼盯着我。他过于正经,我几乎不怀疑他话的正确性,情不自禁地点了头。原野似
乎很满意,便自报姓名。
“我叫原野,你呢?”他问道。
“原野?这……这好像是日本的名字哦。”我好奇了。
“也不一定嘛,”他微笑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哦,我叫荒村。”我回答得不自然,心里想一个中国人取别国的名字还会有
故事,除了故弄玄虚便是赶时兴。嗯,肯定是胡吹了。
我不打算告诉他真名。荒村是我用的一个网名,意思是空荒的村落。
“真的?真的叫荒村?”他莫名兴奋起来,“空荒的村落,好名字,是你想的
吧?肯定不是真名啦,但我喜欢。”我尴尬地笑了笑,他应该知道我故意不告诉他
真名的,可还是这么高兴。而且还知道名字的含义。一下子对他另眼相看。
“你对他们这样做可否讨厌?”我问他。
“讨厌?”他大笑起来(大家一下子望向我,我感到十分难为情),“当然不
会,可愿知道详细原因?”
“当然。”
“你应该知道平时他们在公众场合不会这样吧?我是说正规的社交场合。”
“是的。”
“一来到这里才是这样,说明这里是提供他们充分表达自己想法的场所。谈到
女人,谈到性,是他们身体上看不见的欲望所致,它们一旦在合适的时机就表露出
来,而且连他们也察觉不出来。而合适的时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人群里。
你说,总不会有人在一个正规的party 里对一个女人说:”喔,你的胸部很性感,
真想摸一摸‘吧?“
“当然不会。”我笑起来。
“你不要笑,事实上很多时候他们就那么想的,只是有所顾忌才没有表现出来。
而这里你可以表达任何隐秘的想法,包括对生活的自足和不满,对别人的爱慕和嫉
恨,甚至萌生已久的性的欲望……你不用顾虑什么,把心中真实的感觉说出来就行,
就在这样迷人的场所。你想想,就连平时不敢示人的家伙都抖露出来了,还有什么
好害怕的?”
“真厉害,”我真心地赞美,“这样的解释确实高超,大概他们也明白这是个
好地方。”
“这个当然,每个人都有表达情绪的需要吧。如果说我们在外面表现的并不如
人所愿,在这里也是让人欣喜的。我们可以幻想,互相吹嘘功绩,每个人明白对方
所说的大都不真实,所做的都有不雅,可对自己也无妨,只管承认就是了。你在这
里一向都是不合群的,真的没有任何想法与人倾诉?”原野的目光从向前模糊视线
转向了我。
“当然不是,这算是不太习惯吧,”我努力地挑些词语表明观点,“你知道,
习惯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改过来的。”
他突然以异样的眼光久久地看着我,神情像在破旧衣服的衣兜里发现早不流通
的纸币一样。
“可以理解的,”他低着头温和地说,“我跟你说,我一直以来都保留很多积
聚下来的习惯。从小学到高中,我每天早上6 时起来,吃完早餐上学,中午回来休
息一会又赶向学校,晚上做作业做得很晚,但也固定在10时30分之前躺下:学的东
西从加减乘除到未知数方程,再而到解析几何。感觉上一天到晚像陀螺一样围着某
样东西转。”
“规矩的学生。”我打断他的话头。
“是的,那个时候我也这样认为,心想这样就这样了,反正还没有发现有什么
不妥之处。”
“习惯性的东西总有种安定感。”
“嗯,我也这样想,直到我遇到了一个女孩,两个人交往一段时间后,她舍弃
了我。原因是她不能从我这发现新的东西,过去吸引她的东西在我身上逐渐淡去。”
“很痛苦?”我表示同情。
“嗯,那个时候确实是无法承受,那是我的初恋,而且是在我正准备全心全意
地维护这段感情的时候。可最令我觉得难受的不是这个,而是我发现我的生活历程
确实除了上面所说的就没有了,一片空白。没有童年,没有冒险的经历,没有明确
的志向,甚至她问我明天打算干什么时,我也说不知道或者答上学咯还能干嘛。”
“确实是让人伤心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我明白了这些时,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不是我请求不了她原谅,而是我不
许自己这样做。你想想,一个生活已经进入固定模式,像工厂里流水式作业的程序
一样,惯性地运转的人,即使他愿意把一个人拉进来,其也会因方向不同而最终离
去。而且我也没有足够的信心能够摆脱它的束缚,开始不一样的生活。”
“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认为那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
“也是惟一的一次吧?”我笑了笑。
“这个也是,”他尴尬地挠挠头,“在我意识到自己发生某种转变之前,我决
定回避她。我躲着她逃课,躲着她到附近酒馆喝酒,甚至故意找人打架和彻夜未归
到外面流浪。我以为那就是不一样的生活,那样就是她所需要我经历的。”
“确实如此?”
“不知道,但我感觉不是,我们见了最后的一面。那是她转学的前一天,她托
我班上一个同学约我到学校行政楼背后的山顶上见面,说是有些事告诉我。我收到
她的话,兴奋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便精心打扮一番,只是连日来过着缓漫的生活,
睡眠不足,实在瘦得很,眼睛都凹下去了。那时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心想只要她
重新接受我,我可以按她喜欢的去改变。”
“后来怎样?”
“她在山顶的凉亭下坐着等我,看见我过来,起身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走过去。
到了她身边,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游离的目光,看着她白皙的颈部和锁骨,涌起许
多日夜嘴唇停留在上面的温暖柔滑之感。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提议走走。我们挨
得很近地慢慢沿着宽大的林阴石板散步,学校的广播机正播放Bandafi 的《the first
snowflares》。我们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感觉舒缓柔和的旋律一
点点穿透浓浓的枝叶,穿越时空,来到我们身边。
“她突然说对不起,我愣住了,不知道她为何这样说。她没有停下来,移过的
目光看看我诧异的表情又转向前方,声音像从幽深的山谷里浮上来:”对不起,我
不该那样要求你。一直以来,我只是想过些新鲜的生活,出于自私便也要求你那么
做。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你是你,我是我,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有对生活完全一样的
看法。‘她慢慢地斟酌字句地把话说完,眼睛依然看着前方。
“我那时确实不明白她那话的真正意思,以为两个人因某些东西相互吸引走在
一起,一定能够找到共通的地方,相互磨合继续下去。于是我说:”是的,也许我
们对一些事情的看法、生活方式和态度都有些不同,可是,我们更应该正视我们感
情的存在。我们共同努力,一定能够发现共同之处,而我现在也努力了。‘我真心
希望她认真考虑我的话。这时,她几乎停下来,头转向我,目光柔和地注视我。
她缓缓地说:“有一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比如,我们无法真正了解对方的想
法,你不知道我现存想些什么,我也一样。我知道你在努力,可也是以你认为我希
望的方式。我这样说不是认为你的生活离我的想法很远,或者把你置于被改造的位
置,或许是其本身的节奏不同的缘故,我们想法变化了的情况并不一致,而且生活
也是如此。我明天要走了,父亲的工作调动,我必须离开,到另外一个新的环境适
应新的学习,新的人群……这,这些你能明白?‘”我不记得她最后的这段话是一
次慢慢地完整说出来,还是断断续续地分几次说完,或是经过我头脑对它回忆而处
理和加工呈现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点头表示理解,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只记得她回头转向我的深邃的眼睛,瞳孔圆圆的,黑黑的,感觉里面有什么看不见
的东西在闪动。里面蕴涵着什么?痛苦?怜惜?无奈?还是什么?直到现在我也无
法弄懂。“
“现在也是?”我禁不住问道。
“是的,”他神情十分无奈,“她走后,我不知道怎么办。经常问自己,她就
这么走了吗?是不是和我开玩笑我有没有做梦这样。刚分手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
都梦见她,梦里都是在那之前我们发生的事,到什么地方玩,在什么地方吃东西,
说上些什么话。恋爱的时候也是如此,每天晚上入睡后,白天里发生的事情都会重
复一遍,在梦里出现。那时自己认为这就是我们爱情的十分可贵之处:相处的时间
很多,无论白天夜里。可是,自从那次我们见面后,一个星期都不出现那样的情况,
都是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以为是学习压力所致。也没在意。
“可一连几个星期都是这样,一点她的痕迹也没有。我以为自己完了,要么就
是她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要不记忆怎么消失得这么快?可不管怎么样,事实就摆在
这里,她确实消失了,彻彻底底地从我生活中撤走,无可挽回。”
“当我意识到这情况时,我正在上历史课,年迈的老头教师唾沫横飞地反复讲
着同一个事件。我突然一句话也没说,发疯地冲出教室,往她居住的地方跑去。到
了那里,我大声喊她的名字,可除了邻居的猫跳出来,什么反应也没有。接着我又
以同样的速度跑回来,直接奔上校的广播室,询问那天播放的音乐磁带是否存在。
管事的那个人仔细回忆后,就说那音乐不是磁带播放出来的,而是从CD里播放出来
的,而那张CD是他一个朋友带过来的,而那个朋友的名字倒忘了,你知道我有很多
朋友云云。我气得恨不得一把把他扔出去,再踹几脚。”
“结果怎样?”我微微一笑。
“没办法,只好到处找音像店铺,请求他们把所有试听的纯音乐的曲子都逐一
播放出来,不肯播放的我就断断续续哼出来请他们辨认,一家没有就换另外一家。
我是第一次听那曲子的,连它曲名是什么,出自谁的杰作我都不知道。经过一番辛
苦,终于得知它来自Bandari 的作品,中文译名是《初雪》。于是我十分感谢地买
下来,拿到校广播室,好声好气地请那人翻录成磁带。你知道,那时候的盘式CD机
价钱普遍很高,质量不好的我又不想买,只好用磁带机来听。
“自那以后,无论白天晚上,只要有空闲的时间,就来到山顶,在那天她等我
的地方,按下播放键,慢慢地走,熟悉的旋律便渗透耳膜,激荡着里面的记忆介质,
连同记忆信息一起,在里面游走,我和她一起散步的情景,还有所有的我们生活过
的场景慢慢的在眼前清晰起来……”
我很久说不出话,盯着水池,等待原野平静下来。澡堂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
我和原野像蒸锅里被挑剩的两个糍粑,光溜溜地留在这里。夜凉如水,却不不知从
哪里钻进来,我们都感到了寒意,便提议回去。
“荒村,”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是否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一下子对刚认识的
你说如此多的话?”
“刚开始觉得是这样,可听着听着便明白了,”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也许
你从我身上发现你曾经有过的东西,即使你改变巨大,心里还是怀念它们,不管人
和事。”
原野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我,我也一样。
临走的时候,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他读戏剧,我读化学,住在不同的地方,
但相隔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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