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回想刚才的事,竟像做梦一样。原野发生的故事。无一
不真切地在眼前浮现。如果日后有机会写点什么,我一定把今天发生的写进去——
毕竟有人第一次见面就对你说上很多话,而这些话都是出自内心,这样的神奇本身
就足以让你迷恋和难以忘怀。就像一个老乞丐突然在你面前出现,从你身边拉走一
个小孩,笑着说来来来我们谈一下爱情,接着我们就在人群来往的公园里坐在长椅
上谈了一个下午,你目睹了整个过程。
不管怎样,与其说由于我的缘故,原野找回他的过去,不如说我们本身具有一
致的东西。比如,陈述事件的语调和节奏,还有。也许在很多年过后,我会全记着
今天发生的所有细节。我们光着身子,脚悬在水池边,原野望着前方侧身和我交谈,
喉骨一颤一颤,声音便从肺腑里吐出来,十分清晰。
如此细致耐心地观察别人,我是从未有过的,也许这是原野所说的澡堂的魅力
所致。在那里,每个人都可以是真诚的诉说者和倾听者。是的,他的声音就具有让
人信任的力量——感觉他说的就是我的故事。这似乎是一个契机,强迫我无比强烈
地回想往事。
上初二的时候,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菊。那时候她刚上
初一,不住宿,身边经常有一个比她稍小的女孩和她一起上下学。她俩喜欢穿红色
的吊带背心和白色的休闲裤。两人走在一起,像两只蝴蝶一样花枝招展,惹人注目。
我不知道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因为在学校里每人见面的机会无数
却缺乏注意。可我清楚地记得,她给我留下的东西无比深刻地停留在那里。
开学不久的一个黄昏,我在教室温习功课,学习久了便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
的景色。这时已经放学了,除了一些住宿和踢球的(当然也有既住宿又在踢球的),
几乎所有人都散尽离去。午后的阳光临近黄昏就越发温和。我倚在护墙上,望着金
白色的光线如雾气一样洒在我们中间,一点点地渗透进去,形成大小不等的神秘光
环,旋转、跳跃、到处游走,留下金色的楼墙外廓和乍明乍暗的空间。突然有个女
孩自两楼缝隙中推车走出来,光线照在她右边脸上,另一边沉入黑暗。她眯起眼睛,
右手漫不经心般撩开额发,手巾的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刷子沾上满满的瑰丽
光线,自耳鬓毛发刷起,横向带过,经过脸颊、眉毛、眼睛,消失在鼻梁中间。条
状光纹所过之处,白皙的皮肤立即呈现多种亮丽颜色,而后又回复黑暗。在明亮与
幽暗的深刻对比中,眼睛像溶化了整个春天似的,发出安和富有生机的光芒(事后
想来,觉得这样的形容一点都不过分)。而我就走在阴处,一下子被某种东西震撼
住了,似乎身边所有的东西都收缩在那阴翳的瑰异与明暗之中,进而不复存在……
当我回忆到这些饱含感觉的场景,竞连自己都觉得惊讶,为何直到现在才发现
当时的场景那般迷人,感觉那般强烈?当时夕阳西下,光线柔美,一个不俗的女孩
在眼前一亮,继而心动,但很多年后的感觉便有了不同。或许回忆本身就有些坚实
的东西存在,不管时光消逝、人事模糊,它们总会寻求机会告诉你,它们一直都在
那里。
她穿什么来着?白色无袖上衣和粉色七分裤,还是淡绿色阔领修身衫和白色不
规则下摆裙?像许许多多的梦境一样,醒来无从记起。
我想应该是前者,因为那时候的风俗还算“正规”,很少有人穿着这般裙子骑
车。可仔细想想却又不太肯定。以菊的性格——准确说,估计以菊的性格——虽不
至于让自己过于注目,但又似乎未尝不可。可实际如何,我仍未清楚。一来记忆淡
薄,二来着实不知菊的品性。
喂,荒村,你对她如此不了解,能说说那个时候对她的迷恋程度?
当然可以。这本来没有矛盾嘛。
5 时48分,她会在那楼下出现。
——大致是这个时间,反正前后差的时间也不多,而且这个刻度是在那次记下
的,我也不愿改变。
每天临近这个时候,我会放下手头上所有事情,装作漫无目的地在附近游荡。
当然,为顾及形象,不能让她认为我整天闲荡。我一般都拿一两册书,坐在阴凉处
阅读,有时站起来像思考问题般,窥看她几下。不过最常见的掩饰,是在抄满习题
的露天黑板前,偷偷看着她出现,走近,继而远去。有时全校学生去野外劳动,我
就装着和好友聊天,故意跟在她后而,把车骑得很慢,偶而找个理由冲到她前面,
又找个理由回来。这样的事情持续了很长的时间,都不见她有所察觉,心里便不安
起来。多希望她注意一下自己啊,哪怕是看我一眼。那时的校规很严,这等事情闻
之色变。可那种想接近她的欲望,如夏雨过后的野菇,每刻都往生长。而学业成绩
则相反。
这样的热情于我,是从来没有过的,也很难想象其缘由。除了我,应该不会有
人认为她美貌得无法凝视。或者可以说,我认为她吸引我的地方,外人看来也不过
如此——在特殊时段,遇到不俗的人,产生奇特的感触,仅此而已。
是这样吗,荒村?你没有记错?
想想,再想想。
是的,在今天,在躺在床上思索原野和我各自的故事的今天,我只能如此回忆。
若如电影股把时空分成两半,一边上演着当时我如何不惜代价地弄到她的照片,另
一边则是我在大学宿舍里半夜醒来,嘟哝一句“那只是种不成熟的热情”,接着又
坠入梦境。
当意识到自己需要时间对以上这些东西进行整理,甚至超越自身对过去来一番
审视的时候,我确实感到此刻时间充裕。我站在山顶上,望着青烟般的夜色和群山,
等候日出,身后是打牌和高声谈论的同学,还有一些在玩耍奔跑的小孩。
这一天,我们大学里几个朋友,相约到这城镇最高峻的山峰过夜,观看日出。
我们在下午4 时多从学校坐车出发,一个多小时后来到山脚下,中途停留了10来分
钟买了些食物和餐具。我们在山脚下找到一个餐馆,等待人群,结伴爬上去。
餐馆位于山脚的东边,下午5 时多,就已经看不到明亮的光线了,墙上营业执
照遮挡着浮肿剥落的墙壁,里面的脸孔如同餐桌广告标语~样几乎无法辨认。我猜
想这多年营生一点点老去的模样,先是墙面裂开一道。然后椅子背后的油漆掉下一
块,接着老板娘发现铝水壶漏水了,继而把它扔到屋后杂物堆——某样东西的老去
必是随着某些部分的逝去而实现。
老板娘抓起抹布,充分酝酿的熟稔的热情喷薄而出,我走进去朝外坐下,躲开
她的脸孔,看着店外宽阔的草坪和废弃的水池,要了一碗饺子面。
此时的我,目光贴近招牌下沿,寻找灰暗的陌生脸庞和广阔的阴翳空间,半浓
的夜色如在水中投下一片“满城香”茶叶,迅速蔓延开来。偶而还会有人朝我们这
边望来,神情怪异,像是怀疑居然有人在这停留。也许在他们看来,这地方迟早会
被一些高楼阔宅褥噬掉,甚至连推土机砸向这里,旧房子发出的抗议声也能想象得
到。
我无法对这种嗳昧的神情无动于衷,它迅速而条理清晰地判决了这店的命运—
—店子总有一天收到通知书,然后不到一小时就消逝,而砖头和混凝土必定落坐我
此时的位置。我已感到这些东西纷至沓来,计我不得安宁。我一下子想起外婆临终
的叮嘱,不要在陌生的地方停留太久。
我仿佛看到外婆空洞而浑浊的眼神停挂在眼前稀薄的空气中,让我重新感受她
的教育和关爱。外婆在我9 岁的时候死去,而我无法很好理解这谶语般叮嘱,总以
为这是幻灭的观念。我安慰自己,对这些东西的理解与阅历无关。
中途休息时,我们停留在半山腰的小亭。这时,一阵箫声传来,鼓动耳膜。已
经很久没有听到如此别致的声音了,我逐渐从前面的思绪恢复过来。
吹箫的是个中年人。他侧着头,双手弯曲举起,递向右方,嘴唇在翡翠色状的
箫口颤动,手指上下跳跃。亭子旁边有一棵橡树,侧枝水平生长。我卸下背包,攀
上光滑的树身。双手抱头,横躺在上而。悠扬激荡的箫声如投湖的小石,打破这夏
夜的静谧,时而低吟,时而激越,如波纹一圈接一圈地向我们传来。四周沉入寂静,
众人的情绪随韵调的流动,融化在这满山浓稠的旋律和夜色中。
大概感受到众人的鼓励,中年人兴致高涨,似乎把生平积攒的技艺都显露出来,
有古时田间的歌谣、军营的小调,偶而还来一段外国小夜曲。夸张地说,只要是我
们想得到的曲子,都能从箫管里飘出来,只是韵调有些改变,可也别有一番风味。
对于一些如我般不懂音乐的人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享受了。哪,青黛的夜色和安
逸的人群,还有这繁华的都市,告诉我有这般存在。
我们来到最高的山峰,周围的景色呈现了与众不同。在下面往上看,便觉得很
多想象蕴含其中,可我真切地来到此地,就觉得到了便是到了,一切便是实在的。
彼处的到达,往往经历了很多艰辛的努力和想象,可一旦完成了也像是自然而然的
结果,就如我此时遇到了菊的女友。
当我谈及以上种种想法时,菊的女友就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到哪去了?”我只能转移话题。
她夸张地大笑起来,直接取笑我,“你现在最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个问题吧?”
“呵呵,你知道?”我尴尬地干笑两声。
“瞧你那样,这还瞒得了我们?”
她嘲弄我起来像要向众人宣布一样,丝毫不顾及身边还有我的朋友看着我们。
这让我感到窘迫,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好吧,呃,她现在哪里?还好吗?”在她而前,我变得干脆。
“她现在哪我不太清楚,”她毫不在意地说,“不过两个月前我在两百里外的
城市看到她,她正和一个男的走在一起……大概是男友吧。”
说完,她不怀好意地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这看到些什么。
我竭力让自己安静下来,多年的努力和窘困一样缠绕着我,这时我需要一个自
然的姿态来而对这些。不料,我这反应让她很不满意。她使劲地捶打我的手臂,大
叫:“这样你怎么都没反应?”
“呵,怎么会没反应呢?”我苦笑一下,“你打得我很痛啊。”
不久,她像明白了什么,安静了下来,点点头说:“我若是你,也会这样。”
“你能理解?”我不怀好意地问她。
“你以为你了解生活的全部吗?”接着,她告诉我,她们当时是如何发现我一
步一步耍弄计谋接近她们并怎样商量出装作不知道的决定的。
我感到十分难为情,即使她的陈述不带有调侃的味道。而更让我窘困的是,曾
有一段时间她代菊写过日记,里面的内容就有很多是关于我的。她与菊的关系密切
程度不亚于我和原野。
在她的帮助下,我长时间停留在回忆和臆想当中。那些东西在记忆的通道里流
淌,磨擦,继而发出微微颤动的声响。
很久,她才提醒我,要和我告别。她男友早已向她暗示。他们相拥而去。
我回头看着天空,那边的云层已经通红。太阳慢慢地被众人眼里发出的渴望的
光线拉了出来,露出笑脸以示回应,云霞在明暗间流转,变幻我知道,过去的一切
都在新的光线投向的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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