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碧丽珠将最后一枚亮片小心地粘在鼻翼,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起身,收拾化
妆品。小绵羊站后面等半天了,一屁股坐下去,差点踩到她的脚。碧丽珠心里不痛
快,但没说什么。她很累。
坐在化妆台后面的破沙发里,她点了一支烟,目光瞥在小绵羊的腿上。这是一
双迷人的腿,修长,笔直,饱满,紧致。此刻,它们被包裹在黑丝袜里,弯曲着从
椅子前端斜伸出来,小腿和脚踝在高跟鞋的烘托下,线条无可挑剔。碧丽珠将目光
滑开,下意识地拽了拽超短裙。最近又有些胖了。
皮猴从外面进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手持电动小风扇,凑到小绵羊身侧,殷
勤地吹起来。到底还是年轻啊!碧丽珠在心里感叹。打扮停当的老公张顺水早跟着
别人到外面凉快去了。
小绵羊来路不明,声音嗲嗲的,一会儿说是魏三艺校毕业的,一会儿又说以前
在夜总会唱过,还做过迪厅的领舞。老板徐春是见过世面的人,绷着脸听了半天,
只说,先试一星期。又问,叫什么?于丽丽。这名字不行。徐春盯着她想了想,我
看就叫小绵羊吧,和皮猴,正好一对!海报这就贴出去了。张顺水私下里问过皮猴,
在哪里捡的这么个搭档?皮猴只是嘿嘿笑,不说。张顺水只好拍拍他的肩,对人家,
巴结点,别半道又跑了。皮猴原来的搭档是艺校一起毕业的小师妹,两人唱了不到
半年,小师妹就跟一个有钱的老板走了。
这丫头不会唱戏。第一个晚上下来,碧丽珠就跟张顺水说。还用你说?张顺水
不屑,你看那两步走,脚软绵绵的,没练过。徐哥一眼就看出来了,要不怎么叫小
绵羊呢,哈哈。碧丽珠也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徐春这是拿她当画使唤呢。
不想,小绵羊对碧丽珠构成了威胁。三天下来,本事露出来了。敢唱《青藏高
原》,还穿超短裙劲舞。场子沸腾了。一个垫场的,竟然出现了点单,而且是三张。
这待遇,以前只有碧丽珠一个女角享受过。
春华剧场的二人转演出,每晚固定四组。中场有杂技表演和歌舞。照例第一组
是热场的,皮猴的前任搭档走了之后,徐春马上用了新来的一对,眼看着要把皮猴
挤走了,不想来了个小绵羊,局势迅速扭转。现在两对一三五二四六轮流上,一副
PK的架势。碧丽珠和张顺水在第二组,表面上是以张顺水的男丑为主,实际上碧丽
珠的戏一点不弱。她能歌善舞,会唱老戏,还有一绝活——吹萨克斯。后面两组,
男角都是腕。一个是俊男杨洪波,出过个人演唱专辑,网上可以下载,女粉丝一大
群;一个是丑帅全能,文武兼备的小福贵,演过电视剧。两人都在春华唱了四五年
了,根子硬,碧丽珠夫妇比不了。
张顺水绕回来,手里拎着半截雪糕,老婆,润润嗓儿……碧丽珠晃了晃手里的
烟,示意不吃。小绵羊在镜子里看到了,停下手,对皮猴说,去,给我买一支来!
皮猴应声刚要出去,张顺水忙说,这就要开锣了,你别到处乱跑。我去给你买!
“买”还没落定,后屁股就挨了碧丽珠一脚,哪儿显着你了?皮猴见状,忙说,我
去我去。一溜烟出了门。张顺水瞪了媳妇一眼,追了出去。
小绵羊在镜子里看着碧丽珠,狠狠地翻了一眼,正巧被她看见了。碧丽珠心里
不舒服,将气撒在烟上,使劲吸了一口,又呼地吐出来。到底忍不住丢出一句,也
不怕眼珠子翻下来,掉地上找不着。小绵羊并不生气,一边化妆,一边回敬道,我
眼眶子深,掉不下来。就算掉下来,也有人抢着给找。说完又瞥了一眼碧丽珠,目
光似有得意。碧丽珠举着烟,斜着眼瞧了她片刻。小绵羊正在涂睫毛膏,手擎着睫
毛刷正一根一根地挑。碧丽珠突然抬起脚,对准椅子就踹过去。觉得自己是盘菜了
是不?小绵羊后背受了力,“扑”地一下趴在化妆台上。下巴在桌上一垫,咬了舌
头,竟流出血来。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尖着嗓子号哭起来。外面的人闻声纷纷赶
来,小小的化妆间一下子挤得满满的。
碧丽珠没料到会变成这种局面。按她的设想,她踹了小绵羊,小绵羊就应该立
马蹿起来,挠她脸,或者拽她头发,伴着脚部动作,然后两人迅速扭作一团,直到
别人来把她们拉开。一定是偏护她碧丽珠的人多,小绵羊才来几天?没想到这么不
禁揍。皮猴面露怨色,瞟了一眼碧丽珠,却对着张顺水,哥,赏口饭吃吧。张顺水
挂不住了,一伸手,拉住碧丽珠的胳膊,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道,跟我出去!碧丽
珠将胳膊一甩,对着小绵羊,就欺负你了,怎么着?怕欺负就别出来混!张顺水再
次伸出了手,钳子一样攥牢老婆的胳膊,将她拖出人群。
徐春是在牌桌上听说这事的,当时是晚上七点二十分,离开场还剩十分钟。琴
师老吴打的电话,简单讲了碧丽珠打了小绵羊的事,徐哥,小绵羊说舌头坏了,今
晚上唱不了了。徐春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唱不了就不唱,把另一对调来。对了,
徐春提高了嗓门,告诉张顺水,让他和他老婆垫场,唱开锣,救场的不来就甭下来!
说罢,没容老吴答话就狠狠地撂了电话。
事不赶巧,与皮猴小绵羊PK的那一对今晚这边没戏,就接了一家夜总会的活,
一个老板给母亲办大寿,给的钱多,说什么也不肯过来。再打,就关机了。徐春听
了老吴的汇报,看看表已经七点二十五分了,对着话筒咆哮道,告诉张顺水,让他
老婆上,可劲得瑟!不唱满一个点别下来!
临上台前,老吴拍了拍张顺水的肩,对下边,多讨好着点。张顺水感激地点了
点头。
锣响了。张顺水紧了紧腰带,又踢了两下腿,口里喊了声“嗨——”。碧丽珠
知道,他这是要翻着跟头上去了,不觉心里一紧。张顺水不翻跟头上台已经好多年
了。他们夫妇不是科班出身,这点本事都是自己练的。练跟头那阵,张顺水二十多
岁,两人成亲没多久。为什么要练跟头呢?因为要进城。婆婆不喜欢珠儿,嫌她不
安分,不愿意干农活,四处唱红白喜事。当然,婆婆也不喜欢张顺水,常说我上辈
子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个二流子!
剧院还有些杂乱,有些观众刚刚入场,正在找座位。垫场的戏是不好唱的,有
多大本事都会被忽略。张顺水的跟头翻得还算利索,碧丽珠舒了一口气。就在杂沓
声中,张顺水开始讲笑话。不停地说着拜年嗑,只敢拿自己砸挂,不敢砸观众。接
下来唱歌,气氛好了些,掌声也热烈了些。唱是张顺水的最强项,这几年他基本都
是靠唱,轻易不动武。三十分钟的时间,媳妇占了一半,剩下十五分钟,一会儿就
过去了。每天的演出是很轻松的。他很享受现在的工作,很久没有琢磨新花样了,
人也胖了。碧丽珠有时候想说他两句,这个行业,竞争是非常激烈的,每天都有新
演员排着队来试活。但想想也都四十来岁的人了,拼命也拼了快二十年了,就忍住
了。他不琢磨,碧丽珠琢磨。反正都是一家人,有绝活就行,管它谁练呢!两口子
互相帮衬,比上不足比下也算有余了。春华剧场是城里最大的二人转场子,一般的
演员,一晚上每对都能拿到二三百元,还想怎样呢?不想出了这种岔头,碧丽珠觉
得有被打回原形的苦涩。
张顺水折腾到二十五分钟的时候,下面开始骚动。按常理,这意味着女角只剩
五分钟的戏了。不按常理,也有可能今天张顺水就是独角戏,可演出单上明明写着
碧丽珠的名字啊?有些人就是冲着她来的。下面有人开始鼓倒掌。碧丽珠在台角不
停地向张顺水打着手势,意思是叫她上去。但张顺水就当没看见。只听他说,今天
我卖卖力气,给各位好朋友练手绝活。今天买票的都来着了,轻易我不练。说完,
就让皮猴抬上来一张桌子,往手里吹气,准备从桌子上空翻过去。
这是要拼命啊!碧丽珠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台去,拦在张顺水和桌子中
间,你一人玩得挺好啊?不让我上来我就上不来了?就你一个人长腿了?说着一扭
腰肢,甩开两条腿跳了一段踢踏舞,掌声四起。跳毕,碧丽珠对着观众,我告诉你
们他的绝活是什么,就是从这桌子上一翻,咔——桌子腿折了!笑声。掌声不热烈,
再热烈点,看看我给你们来点绝活!掌声,口哨声。碧丽珠示意音响师,开唱。
碧丽珠连唱了三首,伴奏带都是她花钱请人重新混音的,节奏强劲,为了配合
舞蹈,灯光师换了镭射灯,强悍的闪烁间,只见碧丽珠甩开一头长发,摇头、摆臂、
扭臀、弹腿……小绵羊站在舞台边缘冷眼瞧着,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她的下巴已经
肿了。
这一通连唱带跳下来,碧丽珠大汗淋漓。张顺水边拿手绢给她擦汗,边说,真
够卖力气的。转身对观众,下面我再给大家露一手。话音刚落,碧丽珠抢前一步,
将他往后一搡,谁稀罕看你呀?来看谁来了不知道啊?下面马上有人配合着鼓掌起
哄。张顺水冲妻子使个眼色,半嗔半怒,得瑟不要命是不?然后面对观众,在座的
大姐大妹子们,你们是不是来看我的?下面响起女人们的尖叫声。这时,不知谁喊
了一句,碧丽珠——骂他!在闹哄哄的背景中异常清晰。观众们似乎得到了提醒。
紧接着,塑料鼓掌手板有节奏地响起,有的在空中摇,有的在桌子上拍,啪——啪
啪!啪——啪啪!声音越来越响,起哄和尖叫声也越来越大。剧场开锅了一般,人
们兴奋异常。碧丽珠望望观众,又望望丈夫,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张顺水有点不知
所措,这个局面不是他期待的。他徒劳地伸出手,做着下压的动作,示意观众安静
下来。但是没人听他的。所有的目光都望向碧丽珠。
良久,碧丽珠将长发使劲一甩,双手叉腰,脸上浮现出讥讽的表情,对着张顺
水开口了。不说你搞破鞋的事心难受是不?观众席里爆发出开心的笑声。笑过,大
家安静下来,等着上演久违的一个段子——骂夫。
这个段子的由来是碧丽珠一辈子难忘的耻辱。
常看二人转的人喜欢看新段子,连带着也喜欢看新人。两年前,碧丽珠和张顺
水来到了春华剧场,一亮相就博得了满堂彩,很快在剧场站稳了脚跟。两个人各有
一群异性粉丝。碧丽珠虽人近中年,但身材高挑,高鼻大眼,比春华原有的女角都
漂亮,吸引了一批中年男观众。每天晚上都有老板点碧丽珠的单。张顺水呢,那时
候没剃光头,而是梳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站在台上,黑衣黑裤,戴一副墨镜,唱迪
克牛仔的歌,常让女观众尖叫。
在碧丽珠的粉丝里,有一个杨老板,每周日晚上必到,每次必点二百元的单。
在张顺水的粉丝里,有个年轻女人,叫小红。小红的气派与杨老板不同,她每次都
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姐姐妹妹呼啦啦来一群。每次小红一点张顺水的单,接下来至
少有两个姐妹跟着点。时间长了,一些熟客都记住了这两个人。
某一日,有人在街上发现小红的敞篷小跑车里坐着张顺水。两个人都长发飞扬,
在城里这一招摇,甚是引人注目。于是流言四起。绯闻传了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
一场演出刚散场,张顺水夫妇在人流中走出剧院,一伙不明来路的人迅速冲上来。
两个人按住碧丽珠,令她动弹不得,剩下的人对着张顺水开打。人们都惊呼着躲得
远远的。老板徐春、皮猴和老吴闻声赶过来,频频给众位“好汉”作揖求情,但没
人理他们。直到110 拉着警笛奔过来,“好汉”们才迅疾散去,临走还不忘拿走张
顺水掉在地上的手机。
后来有小道消息说,小红是某位有黑道背景的矿老板在本城包养的二奶。矿老
板不常过来,所以这么久才知道这事,要是早知道,早就来收拾张顺水了。那个叫
小红的女人自此从剧场消失了。
张顺水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若换了别人,这么长时间上不了台,早就得卷铺
盖走人了。但是张顺水摊上个好老婆。碧丽珠可不是一般的女角,一个人能顶半台
戏。她忍住老公带来的屈辱去求徐春,让她还留在春华,唱开锣也行,随便找个男
角搭个十分八分的就行,剩下的时间她自己顶,还愿意自降薪水。徐春同意她留下
了,但是话也没说死,一旦来了更好的一副架,碧丽珠还得走。也该着她命好,那
阵子正值农忙,农村唱流水的二人转演员都在家里忙着春耕,没人出来找活。二人
转学校的学员们也得夏天才毕业。她硬是支撑到了张顺水病愈出院。两个人在春华
的饭碗总算保住了。
重新登台的张顺水剃了光头,在台上不再扮酷,人一下子比从前蔫了许多。但
是张顺水经过这次著名的“破鞋”事件,知名度大增,观众的热情又被重新点燃了。
他们纷纷挤进春华剧场,来看绯闻男主角来了。站在台上的碧丽珠恨不得找个地缝
钻进去。相比此刻的煎熬,她宁可一个人在台上流汗。
不知从哪天开始,碧丽珠在台上对着张顺水骂开了,什么难听骂什么。只要让
她上台,她就开始骂,越骂越生气,越骂越痛快,滔滔不绝,灵感百出,几乎忘了
是在演出。台底下笑声不断,掌声不断,他们过瘾了,无比兴奋。张顺水任由她骂,
不还口,无奈地赔着笑脸。那段日子,张顺水夫妇每天最后的这段“骂夫”内容,
渐渐成了剧院演出的噱头,口口相传,连邻城的人都特意开车过来看。骂了半年多,
碧丽珠有点骂不动了。她觉得,自己老了。
这段旧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碧丽珠以为,人们已经忘记了。不想,他们还记得这么清楚。别人的痛苦真的
让他们这么高兴吗?碧丽珠站在台上麻木地骂着,耳畔充斥着各种笑声,像刀子一
般,戳向她结着疤痕的心。
那天演出结束后,碧丽珠是被张顺水架上出租车的。她的两条腿像灌了铅,抬
不起来了。一进家门,就扑到床上,号啕大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