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切如常。徐春来后台看了看,亲热地和大家开着玩笑,还让他姐姐
给弄来两个西瓜,让人怀疑昨天老吴转述的“老板大怒”是不是真的。
碧丽珠浑身难受,西瓜没吃,一个人躲在化妆间抽烟,想心事。她觉得自己现
在是城里人了,虽然住的还是租来的房子,但是再攒上两三年,就可以买自己的房
子了。楼房,有暖气,有煤气。小福贵一年前买的,请大伙去过一次,七十多平,
封闭小区,三十来万。碧丽珠问完房价,就在心里盘算开了。这几年,她和张顺水
省吃俭用,攒下了六万块钱。照着在春华的收入水平,再勤快点唱些私活,弄好了,
或许五年以后就能把婆婆和女儿接到城里来了。碧丽珠是个要强的女人,她和张顺
水在外边唱了快二十年了,要是不混出点模样,那可真应了婆婆的话:一对二流子!
况且,她希望女儿能到城里读初中,彻底变成一个每天坐公共汽车上学,踩了别人
脚会自然地说“对不起”的城里孩子。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徐春宣布,小绵羊和皮猴在PK中胜出,以后天天唱开锣。
还鼓励大家多练新活,说竞争永远都是存在的。碧丽珠心中莫名地布上阴云,她觉
得徐春的话里有话。
这一天,徐春突然请张顺水喝酒。碧丽珠知道老板有事要说,演出完了就一个
人背着服装道具回家了。等到后半夜两点多,张顺水才打着嗝回来,一身酒气。没
等碧丽珠问他话,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呼呼睡着了。
第二天,吃完了早饭,碧丽珠站起身想收拾碗筷。张顺水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别着急,歇会儿再收拾。说完,从烟盒里掏出两支烟,一起点上,分给碧丽珠一支。
珠儿,张顺水吸了两口,开始说话,昨儿徐哥跟我说了……碧丽珠把烟从嘴边拿开,
盯住张顺水,说什么?说……张顺水犹豫了一下,说……你得改活。啥?碧丽珠将
还剩半截的烟一下子戳到碗里,瞪圆了眼睛,看着张顺水。你那么大声干吗?张顺
水不忍心看她。这不是和小绵羊的活一样吗?他尽量把语调放柔和。那为啥不让她
改呀?碧丽珠“刷”地站起身,骂道,徐春也太不是人了!那个小婊子,肯定和他
上床了!说着推开椅子,我找他去!张顺水一把拉住她,喝道,不想干了是不?
这一天,碧丽珠不知怎么过的。从上台到下台,都像在梦游一般。“改活”两
个字就像魔咒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心情不好,身体也跟着有反应。连续几天,腹部间歇性疼痛,头也沉。张顺水
看着碧丽珠躺在床上折腾,实在心烦,就说,要不,上医院瞧瞧去?碧丽珠说,不
去,没病都能瞧出病来,不宰你二三百块钱别想回来。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就是
妇科那点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我看你这都休息好几天了,也没见消停。要不,去后楼孙中医那儿看看,上次
我感冒咳嗽,吃了他两服药就好了,才花了六块钱。碧丽珠皱着眉想了想,说,也
行。
孙中医将一只枯瘦的手搭在碧丽珠的手腕上,少顷,脸上露出笑意,又示意碧
丽珠换一只手,再把了一会儿脉,抬头对着张顺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有喜了。
张顺水一惊,真的?随即从身后将妻子搀起来,珠儿,这个孩子,咱们得留着。碧
丽珠面色苍白,什么都没说。把老婆送回家,张顺水马上去了菜市场。他说得买只
老母鸡炖上,补补。
碧丽珠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她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患慢性盆腔炎差不
多十年了,医生说,很难再怀孕……现在,顶多还有八个月可唱,八个月,二百四
十天,如果没有意外,除了一家人的生活费和房租,大概能剩四万多。买房子远远
不够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她更不敢想。最少得在家歇一个月,位置也许早就
被别人顶了,还得重新找场子,能再找到春华这样的吗?而且要缴超生罚款,又多
了张嘴吃饭。也许还要去另一个城市,睡火车站,租房子,拜码头……一切重新开
始。
晚上吃完了饭,她给他端来一盆洗脚水,放好,将声音放柔和,哥,要不,等
咱买了房子,再要老二?
张顺水警觉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十分陌生,房子要紧还是儿子要紧?
她垂下眼帘,泪珠在眼圈里打转。
张顺水口气坚决,你少打别的主意,我告诉你,这是我们老张家的头等大事!
说完,一抬腿出了门。水原封未动,冒着热气。
碧丽珠知道,再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她决定面对现实。
摆在眼前的首要问题是改活。原来说改活,只是避开小绵羊,可选择的路还是
挺多的。现在不行了。蹦蹦跳跳显然不合适。怀女儿那会儿他们在吉林,碧丽珠是
靠唱支撑到临盆的。大部分时间在唱《回杯记》,虽然有点悲苦,但是肢体动作不
大。要说她最拿手的,其实是《猪八戒拱地》,那里的小媳妇是孙悟空变的,活泼
好动,符合她的性格。但是里面有猪八戒背媳妇的情节,以她孕时的腰身显然是蹦
不到张顺水的背上去了。吉林、黑龙江的二人转迷喜欢听传统剧目,所以以唱为主
的“北派”二人转有市场。辽宁的二人转被称作“南派”,以说、学、逗为主,老
戏唱得再好也不灵。光唱流行歌曲也是不行的,得有绝活。再过一阵子,肚子越来
越大,萨克斯恐怕也没气力吹了。还能琢磨点什么绝活呢?
思来想去,只剩下一条路——扮女丑。
女丑,向来都是二人转行当里的大熊猫,一块宝。
传统二人转都是以男丑为主,女的讲究漂亮。男要诙谐女要浪,这就导致女丑
稀缺。此外,女丑要放下架子,耍得开,更要掌控全场,调动气氛,有男人的气魄。
所以女丑要想在舞台上立住,比男丑难多了。但是一个成熟的女丑,走到哪里都不
愁没饭吃。
很多二人转场子没有女丑。春华原来有一个,干了不长时间就被人挖走了。徐
春一直耿耿于怀,因为女丑是一种象征。一个二人转场子要有男丑、女丑、帅男、
美女,才算演员类型齐全,才会使剧场更具吸引力和竞争力。用徐春的话说,更有
江湖地位。
碧丽珠不是没想过走女丑这条路。但是,把自己弄那么丑,对一个漂亮女人来
说实在过不了心理这一关。于是想归想,并没打算真正付诸行动。现在不同了,漂
亮已经变得一文不值,唯有丑可以救自己。
碧丽珠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张顺水。张顺水一愣,看着妻子,眼中流露出吃惊
和歉疚交织的神情。你都想好了?嗯。碧丽珠点了点头。准备学谁啊?先学小洪飞。
张顺水眼前闪过一张令人恶心的胖脸,他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没说。沉默了一会
儿,试探地问妻子,那我就告诉徐哥了?碧丽珠马上答道,好。一个月之后成活。
张顺水走后,碧丽珠起身将门窗关好,从箱子底翻出一对水袖来,披在双臂上,
一个人立在地当中,对着墙上的一张彩色大剧照,唱了一段《杨八姐游春》,直唱
得泪光盈盈。剧照是她三十岁时参加吉林省民间戏剧汇演时拍的,当时她和张顺水
唱的正是这出戏,得了个二等奖。唱罢,她狠狠擦把泪,将剧照摘下来,用水袖小
心包好,塞进床底下。
第二天,碧丽珠睡到下午两点才起床。洗漱完毕之后,她对丈夫说,家里有什
么能吃的,都给我端上来。张顺水“唉”了一声,开始往桌上倒腾饭菜。多年来,
碧丽珠为了保持身材,每顿饭只吃一小碗。近几年,更是把夜宵也省了。演出完回
到家里,经常饿得抓心挠肝。但是今天,碧丽珠愣是吃了三碗饭,还把两盘子菜一
扫而光。
吃罢饭,碧丽珠又踱到阳台,捡了两个苹果,简单洗了洗,又开始吃。边吃又
抓了一把生花生放到身边。张顺水实在忍不住了,我说,你歇会儿再吃,别把我儿
子撑个好歹的。碧丽珠白了他一眼,吐出半个花生壳,只要是我儿子,怎么吃都不
会有事的。说完,拍拍手,又躺下了。
张顺水一脸无奈,起身收拾碗筷。他知道,碧丽珠这是想快速增肥。好在现在
怀孕了,吃也不白吃。可自己怎么高兴不起来呢?怎么看她都像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这架势,张顺水是熟悉的。在自己和小红鬼混的那些日子,她就是这样一副架势。
唉!他听到碧丽珠的一声叹息,忙躲进厨房,将水龙头打开。
碧丽珠重新增加了宵夜,并且吃完了立即上床睡觉。白天,嘴几乎不闲着,无
论是干家务,还是对着DVD 琢磨小洪飞的演出,手都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家里随
处可见各种零食,她常常吃到肚子胀,想要吐。忙活一星期,体重长了十斤。她看
着人体秤上的数字,放心了。按照她的计划,丑活登台前体重增三十斤,现在看来
是没什么问题了。
原先担心的段子心里也渐渐有了底,其实模仿小洪飞不难,她的功夫主要都在
嘴上,基本没有武戏。碧丽珠觉得还可以加上自己原有的优势,比如吹萨克斯,还
可以编排点滑稽舞蹈。每天一遍一遍地看小洪飞的演出碟,看多了她觉得有点恶心,
不知道是不是孕期反应,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想吐。碧丽珠抚摸着肚子,想到出生之
前,这个小生命每天都要在肚子里听自己说这些不干净的话,她就盼望着,无论如
何,得要个儿子。
当体重顺利增加二十斤之后,碧丽珠开始琢磨自己的新造型了。她上街去找大
花图案的棉布,找来找去,没找到满意的。回家之后,她把被面拆下来,围在身上,
绿底,大粉花,衬得自己的这张脸俗艳又喜气洋洋,就是这个效果。她看着镜子里
的人,一瞬间,有点恍惚,这是谁呀?谁站在我的家里?这个人,简直是一头猪啊!
一阵恶心。她忍住要吐的冲动,从抽屉里摸出剪刀,对准一个粉色的花瓣剪下去。
她用被面为自己做了一个吊带背心,一条肥大的裙裤。小洪飞穿的是裙子,她
要穿裤子,这样跳舞方便些,并且会衬托自己的腰身更难看。做完之后,她又把剪
刀对准了头发。
头发,是她的心爱之物。她的头发好,黑,直,而且硬。从少女时代起,她就
留长发。在老家的时候梳辫子,进了城就一直披着。张顺水也喜欢她的头发,以前
总帮她梳。自从有过小红那个女人,就再没梳过了。那个女人,是一头波浪卷发。
碧丽珠进城后一直想烫一次头发,但是始终没舍得。等丈夫出了和小红那档子事之
后,就彻底断了烫头的念头。
此刻,她对着头发踌躇起来。梳两个髻也是可以的,像小洪飞那样,一副天真
的傻丫头样。她对着镜子卷起头发,可是,悲哀地发现,这张脸已经不天真了。一
股凄凉从心底升上来。就快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剪吧剪吧,还留着这触目伤情的东
西干吗?不剪,生了孩子之后也会大把大把地掉。想到这儿,她举起剪刀,果断地
下了手。
离碧丽珠丑角登台还剩一个星期的时候,徐春在他姐姐的陪伴下,以祝贺怀孕
为名前来看望碧丽珠。碧丽珠心里明白,老板这是来检查新活来了。
徐春进门前,她已经从化妆到服装准备停当,张顺水也简单换了身演出服。等
姐弟俩一进门,徐春的姐姐当时就“哎呀”一声,像看大猩猩一样把碧丽珠前后左
右瞧了个遍,然后对着徐春大发感慨,我就说,珠妹子那是干什么像什么!徐春也
面露喜色,碧丽珠的这个造型首先就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试活。戏走到一半,徐春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叫停。行,我看就这
么弄吧,不用再演了,赶紧歇会儿,别再累着了。然后他兴奋地给张顺水点了一支
烟,顺水,这么着,剩下这一个星期,珠妹子就别在剧场露面了。等日子一到,再
隆重亮相!这可是本城二人转剧场十多年来的第一个女丑啊!哥得好好宣传一下!
徐春的姐姐也随声附和,对!得造造声势,把人都忽悠来!徐春白了她一眼,啥忽
悠啊?人家珠妹子这是真本事,不看,他们后悔!
徐春回到剧场,立马找来一家广告公司的负责人,要求一星期之内,报纸、电
台、电视都要上文字广告:春华剧院第一美女变丑女,七月十八日揭开谜底。广告
公司的人玩味着广告词,不错,言简意赅,有诱惑力。图像呢?徐春说,不要图像,
想看就来剧场。对方想了想,说,徐老板,要不这样,你给我一张演员以前的美女
照,越漂亮越好,放在图像的左边,右边呢,留白,打上一个问号和倒计时的日期,
一天一个日子,直到七月十八日,您看怎样?徐春一拍他肩膀,行啊!就这么着!
我还要印一万张宣传单,再给我弄两个喷绘,一个挂在剧院里,一个挂在剧院外面。
春华也该折腾一把了。徐春笑道,让那些小场子见识见识,什么叫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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