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月十八日,是个大热的天。又热又闷。雨酝酿了一白天也没下来。到了晚上,
人们都在屋里呆不住了,纷纷涌到外面乘凉。
演出前半个小时,春华剧场门前的小广场已经聚满了人。人们议论的主题只有
一个:碧丽珠今晚上会以何种造型出场?会有什么出彩的活?十年来本城第一个女
丑的这次亮相,能火还是能砸?
徐春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口,看着人群,脸上露出笑意。一个星期的宣传没白
做,场子今晚爆满,明天的票也预售完了。现在就看碧丽珠的造化了。他到卫生间
洗了手,回来后恭恭敬敬给关老爷上了三炷香。然后,决定到后台去看看碧丽珠。
走到一楼楼梯口,迎面碰上小绵羊。她看到徐春,甜甜地叫了声徐哥!徐春说,
正好,陪我去看看碧丽珠。小绵羊不情愿地跟在他身后,嘴里嘟囔着,这架势拉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嫁人呢!徐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告诉你啊,今晚上别惹她不
高兴。小绵羊一撇嘴,没吭声。徐春又说,明晚陪我去打牌,完了我请你吃宵夜。
两人来到化妆间门前。小绵羊敲门,里面传来碧丽珠的声音,进来吧!推开门,
小绵羊惊呆了。
扑面而来的是翠绿与艳粉两种触目的颜色,一个肥胖的躯体被裹在其中,上面
露出两条粗壮雪白的胳膊。再往上,一张色彩分明的脸呈现在眼前,颧骨处是两小
团粉红的胭脂,眉毛涂得很夸张,眉梢向下呈八字,猩红的嘴唇闪闪发光,唇上还
粘了一颗媒婆痣。更要命的是,头发短得露出肥腻腻的脖子不说,头顶居然对称地
夹着两个粉色蝴蝶结。
小绵羊对着怪物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碧丽珠啊!徐春那边已经开口
了,哟!珠妹子都收拾好了,我在下面可等着给你鼓掌了,哈哈。碧丽珠嘴角动了
动,什么都没说。徐春四下看了看,觉得没什么意思,妹子,你先歇着,回头让我
姐给你送两瓶水来。说完出去了。
小绵羊小心地从碧丽珠身边绕过,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她预料到了碧丽
珠会更加肥胖,但是变得这么丑她无论如何没想到。她见过女丑,但是没见过为了
扮丑做出这么大牺牲的。她不时地从镜子里扫视碧丽珠,心中竟莫名地生出一丝畏
惧。
临开锣前,保安突然过来敲门,珠姐,杨老板派人送来两个大花篮,放哪儿?
碧丽珠打开门,保安吓了一跳,试探着叫了一声,珠姐?碧丽珠不耐烦地说,是我。
保安马上递上来一张名片。杨景荣。碧丽珠一猜就是他。她听到小绵羊起身,准备
上台了。故意提高嗓门问,多大的花篮?保安把手一抬,足有两米,一色的红玫瑰,
老喜庆了。碧丽珠脸上泛起得意的笑容,搬台上去吧。
这天晚上,十来个媒体记者和全场观众共同见证了碧丽珠的转型首演。她以出
乎所有人预料的扮相和全新的段子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站在舞台中央,碧丽珠像换了一个人。当丑覆盖了全身,她不再取悦任何人。
美作为一件衣裳,被她彻底脱掉了。她觉得从未有过的自由,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了,
而她就是一切。她如女王般掌控着剧场的气氛,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魔法棒,指向
观众,心里默念“笑”,下面就掌声、爆笑声一片。
她找男观众上台来做互动游戏,戏弄他们,用语言攻击他们,他们讪讪地笑,
不敢发作,最后几乎都露出讨好的神情请求她嘴下留情,放过他们。
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观众们被彼此的掌声、呼喊声相互感染,叫着碧丽珠的
名字,疯狂了。他们不想让碧丽珠下台。最终返场两次,加唱了一首歌,外加两个
小段子,才得以脱身。而接下来上场的杨洪波,竟然遭遇了在春华登台以来的头一
次倒彩,被一些刺头观众连喊“下去!”站在舞台上感到尴尬的那一刻,杨洪波和
后台的众多艺人一起,率先意识到,碧丽珠,火了!有时候,火,就是在一瞬间发
生的,像变魔术一般,令人惊叹,令人无奈。
那天晚上,演出结束后,当观众恋恋不舍地离开春华剧场,天空中突然响起一
个炸雷,憋了一天的一场大雨痛快淋漓地瓢泼而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碧丽珠始料未及。本城发行量最大的晚报第二天就以“辽
宁第一女丑碧丽珠”为题,刊发了专访文章。配发的两张照片,一张是以前拍的美
女照,一张是女丑首演的剧照,强烈的视觉冲击,专访中的溢美之词,引起了读者
的好奇。接下来电台、电视台也在新闻中报道了此事。“辽宁第一女丑”在不断宣
传中很快演变成了“关东第一女丑”。一时间“女丑碧丽珠”成了本城重大的文化
事件,人们在议论的同时,也纷纷涌向了春华剧场。
最高兴的自然是徐春,这几天乐得合不拢嘴。碧丽珠的演出现在已经被调到了
压轴的位置,虽然杨洪波和小福贵心有不甘,但是也无话可说。大牌压轴,这是规
矩。什么是大牌?吸引上座率的就是大牌。徐春正盘算着和碧丽珠签一个演出合同,
趁着现在刚火,价钱可以压低点。张顺水自然也是高兴的,虽然火的不是他,但二
人转就是这样,一人火了两人都跟着受益。何况,火的还是自己的老婆!
碧丽珠的感觉要复杂得多。首先,她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是,一下子应付这么多记者,让她头疼。他们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要改
女丑?是啊,那么漂亮的一个女角,色艺俱佳,为什么突然改走丑的路线呢?碧丽
珠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些原因,她不能说。记者于是引导她,是不是想填补我市没
有女丑的空白?碧丽珠只好答“是”。记者还不甘心,试探地问,有没有年龄方面
的考虑?潜台词是年纪大了,不美了嘛。碧丽珠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果断地说,没
有。他们的问题层出不穷,很多问题,碧丽珠都不明白问的是什么,自然也就不知
道如何回答。
她开始讨厌镜子。每天除了演出之前化妆,她不再照镜子。她恶心镜子里的那
张脸。从前那张令她看不够的脸消失了,并且永远消失了。
她也讨厌周围的人。徐春现在嘴像抹了油,天天珠妹长、珠妹短的,肉麻得让
她受不了。小绵羊现在对她毕恭毕敬,化妆间几乎让给了她,每天都在家化完妆才
过来,好像碧丽珠随时会欺负她。其他人呢,看她都像看大猩猩。她还习惯不了这
些目光。
现在唯一令她喜欢的地方是舞台。从十八九岁第一次登台开始,直到今天,她
才开始享受舞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张顺水说什么她似乎也听不到,因为他
的台词已不再重要。观众们就是来看她、听她的。她随便说点什么他们都笑。演出
的走向是她引导的。对她,他们不再吝惜掌声。尽管她在表演丑,丑得俗不可耐,
但是,当掌声雷鸣般地响起的时候,她站在舞台中央,却常常有种错觉——此刻,
她是被所有人宠爱的。
有人不知趣地喊了一声,碧丽珠——骂他!她知道有观众想听“骂夫”了。但
现在的碧丽珠已经不是从前的碧丽珠了。趁着台下还没形成气候,她朝叫喊的人嗔
怪地一笑,谁家老爷们儿不犯点错误,你就抓着人家小辫子不放啊?咋这么小心眼
儿呢?比我心眼还小。对,就说你呢!别假装瞅别人。哎哟,脸咋红了呢?观众笑
起来。一辈子难忘的耻辱,就这样让她轻松化解。变化就这样来了,充满层次感,
掀开一层,还有下一层。
她开始频频被徐春带出去参加各种酒局。碧丽珠活到快四十岁才知道,走出春
华剧场,舞台还有很多。也才发现,离开春华,徐春又挂上一张新面孔——谦卑,
甚至有点低三下四。原来老板也不容易。
令她刮目相看的还有小绵羊。她看得出,小绵羊经常陪徐春出来喝酒,跟很多
人已经很熟,在酒桌上说起荤口来毫无顾忌,赖起酒来媚态丛生,有时替徐春敬酒,
有时替徐春挡酒。她终于明白了,小绵羊对徐春来说,不只意味着唱开锣。
她要求自己接受这一切,二人转演员从来不在乎把自己放低。从根上说,这一
行就是卖唱的。自己现在红了,人家看得起了,得高兴。再说了,得给老板长脸。
徐春在酒桌上已经表示好几次了,要给她加薪,说要比小福贵的价码还要高。因为
怀孕的缘故,酒已经不喝了,给人当盘菜,有什么不行的?她在心里说服着自己。
但是她不喜欢。她不能像小绵羊一样,享受这些场合。当腹中胎儿蠕动的刹那,内
心会忽然涌起一丝难过,让她一下子什么也咽不下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