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徐春迟迟不和碧丽珠谈薪水的事,碧丽珠并不很急,张顺水却着急。别的场子
已经有人偷偷找到张顺水,游说他们夫妻跳槽了。还有两个演出经纪人联系碧丽珠,
希望她出去走穴。但是碧丽珠的意思是,先看看徐春的态度。虽说做女丑是被徐春
逼的无奈之举,可毕竟是在春华红的,做人得讲个义字。
这天演出结束,碧丽珠回到后台,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来自杨景荣的短信。杨老
板要请她吃饭,祝贺她转型成功。碧丽珠看着短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忆起
了两年前和杨景荣的第一次会面。严格来说,是她第一次见杨景荣,而杨景荣已经
坐在观众席里欣赏她很久了。
那次见面,是碧丽珠原来唱过的一个小剧场的老板牵的线。一进酒店包房,她
就凭一个女人的直觉,敏锐地洞悉了这个中年男人目光里的内容。他喜欢她。而且,
这喜欢,不是一天两天的心血来潮。虽然他在尽量掩饰,甚至表现出一点习惯性的
倨傲。接下来的谈话,印证了碧丽珠的判断。他谈到她的很多次演出,某一个段子,
前后两次台词或唱腔有什么细微的不同,在不同时期服装、发型的变化,以及她的
口头禅,一些习惯动作。他说得有一点严肃,似乎在和她探讨二人转艺术,但是,
碧丽珠捕捉到的是另外一些信息。她客气地和他谈着,心里却像有一朵花,香香地
开了。又谈了一会儿,花开到了脸上。饭吃到中途,剧场老板出去接电话,然后一
直没回来。碧丽珠渐渐紧张起来,紧张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兴奋。而没有了第三者
在场,杨景荣反倒放松了,表情温暖起来,语气也柔和了。他似乎意识到了碧丽珠
的顾虑,不再敬酒,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还体贴地告诉她,哪一道菜美容,哪一
道补气血,每一道都是精心为她点的。
吃罢饭,他亲自送她回家。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一路上,几乎什么都没说,又
仿佛说了很多。从汽车里出来,碧丽珠一边往家走,一边感受着后背上灼人的目光,
怅然若失……
第二天中午,碧丽珠早早来到了吃饭地点。经过二楼的一面巨大穿衣镜时,她
迅速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定今天的衣服到底还是穿错了。好在耳环选得很好,
将脸衬托得生动了些。坐在包房里,碧丽珠用手拽着紧箍在身上的连衣裙,有一瞬
间,竟然产生离开这里的冲动。但是理智控制了她,就凭人家每周一次捧场的诚意,
这顿饭,也是应该留下来吃的。
杨景荣在服务员的引领下走进了包房。他亲热地握住了碧丽珠的手,有点夸张
地说,哎哟!让大明星久等了。碧丽珠有点不好意思,什么大明星,杨老板笑话我。
两人落座,点菜。气氛比上次见面亲切了很多。杨景荣的眼里始终流动着笑意,但
是,碧丽珠意识到,有一种东西消失了。
酒菜陆陆续续上来。碧丽珠说,一晃两年了,真快!她盯着杨景荣,仿佛回到
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杨景荣爽朗地笑了,是啊,一不留神,你就成大明星了。说
完,端起酒杯,来,哥哥敬你一杯。人红了,可别不认识我啦!碧丽珠收回思绪,
笑道,杨老板抬举我,妹子就是一唱二人转的。她端着酒杯,踌躇了一下,喝了一
口。接下来的谈话都围绕着二人转的丑角表演展开。杨景荣显得很兴奋。他说,
“骂”和“傻”,在二人转的丑角戏里都是有传统的。现在啊,碧丽珠“骂”的风
格已经形成了,但是,顺水兄弟的“傻”还不到位。什么叫珠联璧合?不能瘸腿啊!
他还说,碧丽珠的正戏不能丢,这是她的优势。现在,会唱全本老戏的演员越来越
少了,碧丽珠可以在表演过程中植入部分优美唱段,这样才能雅俗共赏,有大家风
范。碧丽珠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这些想法她在心里都琢磨过。如果换一种场合,
她会非常愿意探讨。但此刻,却兴味索然。因为她已经看出来了,杨景荣今天不是
来叙旧的。
她找了个茬口将杨景荣的话截断,问道,杨老板今天约我来,有什么事吧?杨
景荣一愣,脸上随即重新堆上笑容。还真有点小事,妹子不问,我都忘了。是这样,
我有个开夜总会的朋友,托我问问妹子,能不能到他那里唱个一年半载的,价钱嘛,
绝对比你现在高很多。碧丽珠没吭声。杨景荣给她夹菜,妹子考虑一下,去不去都
没关系,我就替人传个话。碧丽珠笑了,这是赚钱的好事,多谢杨老板。我回去跟
我们家那口子商量一下。杨景荣点点头,还有件事,我弟弟的桑拿中心,就是去年
开业时你去过的那个,下个月店庆,希望妹子能抽空再去给演几天。
碧丽珠一听,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灯光昏暗的桑拿浴休息大厅。小舞台不足八
平米,台下是一排排躺着的男男女女,足疗师坐在床尾,手在按摩的过程中发出
“噼啪”的响声。此外,客人与按摩小姐的调笑声、服务员的吆喝声不时传来,偶
尔还有酒嗝声、放屁声。碧丽珠就在这嘈杂声中表演,不时有赤裸上身的男人从眼
前走过,朝她打一两声口哨。碧丽珠上次碍于杨老板的面子,硬着头皮演了三天,
回来就发誓再也不去了。
她对杨景荣笑笑,杨老板,妹子最近身体不大好,一天演两场,恐怕吃不消,
桑拿中心的表演,您还是请别人吧!杨景荣听后,先是吃惊,然后一脸失望。
回到家,碧丽珠把杨老板请她转场到夜总会的意思跟张顺水说了。张顺水心里
不大情愿跳这个槽。这么多年,杨老板喜欢碧丽珠,他早就心知肚明。但是,一来,
据他的判断,两人应该是清白的。二来,碧丽珠现在红了,她想做的事,他是拦不
住的。所以,张顺水没直接说不去,只是说,明天去找徐春,问清楚春华这边的意
思再衡量去留。碧丽珠也明白张顺水的小心眼,但她的意思和张顺水一样,除了怕
人说忘恩负义,她还有一个顾虑——夜总会不好唱。站在剧场的舞台上,她多少还
有点尊严,而站在夜总会的舞台上,她觉得自己就是要饭的。
第二天,当张顺水打手机联系不上徐春,直接来到春华剧场想等他时,却吃惊
地发现,春华剧场大门紧锁。门上贴着一张纸:剧场整顿,暂停演出。
张顺水马上拨打徐春的电话,仍然关机。他又调出徐春姐姐的电话按出去,不
在服务区。他意识到,真的出事了。这时候,皮猴的电话进来了。电话那头传来急
切的声音,哥,老板被逮起来了!啊?啥时候的事啊?昨晚上,我也刚知道。因为
啥呀?皮猴说,昨天夜里,徐春打麻将的时候,突然来了警察,说有人举报他们聚
赌、吸毒,把一伙人都给带走了,小绵羊也在场,今天一早派出所通知的我。张顺
水问,为啥通知你呀?那啥……我是被当成小绵羊家属通知的,还通知了徐春他姐。
哦,你见着小绵羊了?我跟大姐去了,不让见。聚赌、吸毒,这可都是大事啊!是
不是得判刑啊?不知道啊!徐春他姐托人打听去了。张顺水站在剧场前的广场上,
大太阳照着,身上已经挂满了汗。他的眼睛扫过剧场大门上那张纸。那纸谁贴上去
的?冯五。冯五?为啥呀?大姐说,冯五要涨房租,不让演了。我靠!张顺水一脚
踢飞一个空矿泉水瓶,我得赶紧回家告诉我媳妇一声,有什么消息赶紧给我打电话
啊!说完就要收线。皮猴那边忙叫了一声哥,先别撂,我这还有事求你呢。什么事?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得跟着大姐跑跑腿,你跟珠姐帮我带一下孩子行吗?孩子?谁
的孩子?嗯……小绵羊的。啥?张顺水又是一惊,她有孩子?我怎么不知道?哥,
有空再跟你细说,我一会儿把孩子送你家去,行不?张顺水的头都大了。行行行,
就先这样吧。他挂断电话,匆匆往家赶。
到家没一会儿,皮猴就把孩子领来了。是个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碧丽珠连问
怎么回事?谁的孩子?皮猴指指张顺水,我都告诉我哥了,你问他,我得先走了。
说着开门出去了。张顺水把发生的事跟妻子讲了一遍,听得碧丽珠一会儿一句“我
的妈呀!真的吗?”听完,抚着肚子坐下来,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接下来,张顺
水的手机就不停地响起来,小福贵、老吴、杨洪波都打来电话,互相询问,印证彼
此得到的消息是否一致,又不免推测一番,感慨一番。
到了晚上,夫妻俩没有等到更新的消息。皮猴在电话里只说,明天还得陪大姐
跑这个事,孩子就先放你家吧。张顺水坐在窗口吸烟,面色沉郁。上床前,他忽然
对碧丽珠说,要不,你告诉杨老板,咱还是去他朋友的那个夜总会吧。碧丽珠望着
他,半天吐出一句,亏你想得出,这时候!
第二天,终于有了最新消息,皮猴来电话说,尿检结果出来了,阳性。说完,
重重叹了一口气。张顺水的心“咯噔”一下子。没过多久,老吴又来了一个电话,
两人唠了很长时间。放下电话,碧丽珠忙问怎么回事?张顺水说,老吴告诉我,小
福贵想换场子,要去河北,歌舞队也去,让老吴跟他一块儿走。老吴说,这时候走,
太不仁义了,征求我意见。我能说什么?他还说,人老了,出去跑不动了,实在不
行,就重操旧业,买个机器,配钥匙。碧丽珠听完,叹了口气,春华一倒,得有一
大半人日子不好过了。张顺水说,还是操心一下你自己吧。碧丽珠看着张顺水,我
觉得老吴说得对,这时候走,太不仁义了。张顺水白了她一眼,就你仁义!傻不傻
啊!
又过了两天,张顺水实在坐不住了,对碧丽珠说,我看春华八成是要倒了,得
出去找点后路了。说完,不等碧丽珠说话就出了门。碧丽珠看着小绵羊的儿子,心
里也是乱麻一团。小绵羊被抓起来,碧丽珠心里是有一丝痛快的,但是看到她有个
这么小的儿子没人管,那颗母亲的心又怜恤起来。
中午,她正在给孩子煮面,有人敲门,以为是张顺水回来了,开门一看,却是
徐春他姐。几天没见,她像老了好几岁,一头短发凌乱不堪,眼窝深陷。碧丽珠心
里一阵难受,一把拉住她,大姐,快进屋来。徐春他姐想笑一下,没笑出来。进屋
看到了小绵羊的儿子,问道,这孩子送你这来了?碧丽珠有点奇怪,大姐认识这孩
子?徐春他姐摆摆手,也不知道太多。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碧丽珠替大姐捋了捋头发,小心地问,跑得怎么样了?大
姐鼻子一抽,落下泪来。珠妹子,姐可怎么办啊?碧丽珠受了感染,眼圈也红了。
大姐,我煮了面,你吃完了再说。大姐端着碗,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也不知徐春
在里面怎么样了。碧丽珠试探地问,犯的事很严重吗?严重什么呀?大姐将碗往桌
上一蹾,徐春这次是被人算计了。
春华剧场以前是文化局下属的单位,后来因为演出市场不景气,剧场租给了个
人。承租人是冯五。冯五经营过几年,觉得太辛苦,就又把剧场转租给了徐春。当
时两人哥儿们义气,没有签转租合同,只是口头达成了协议,徐春租剧场五年,每
年给冯五租金四十万。但是最近,有个浙江老板看上了这地方,要开个洗浴中心,
给冯五出价每年六十万。冯五当然愿意了。就跟徐春提涨房租,但是徐春不同意,
说,原来说好的租我五年,这才三年,即便要涨,也得等到了期才对呀。大姐说,
冯五就是想让春华倒了,好把地方租给别人。大姐还说,冯五经常和徐春一起打牌,
总是那几个人凑在一起玩,输赢点钱很正常,怎么他一不在,就成了聚众赌博呢?
看他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没想到这么阴毒,竟然去公安局举报!说完,狠狠地啐了
一口。
碧丽珠没料到事情这么复杂,有点不相信。问道,大姐怎么肯定是冯五干的?
大姐说,除了他没别人。徐春一出事,他立马就来找我,跟我说,要么涨房租,要
么关门走人。一点情面不讲。还有,我托人打听了,举报的人有盖州口音。冯五老
婆的家就是盖州的,她的那些侄子、弟弟什么的,都在帮冯五做事。这是他老婆以
前亲口跟我说的。碧丽珠点点头,觉得她分析得有道理。但是,现在猜测是谁举报
的徐春,不是最重要的。倒是大姐说的都是熟人在一起打麻将,提醒了她,果真是
这样,赌博的事应该不大。她又问,那吸毒又是怎么回事呢?大姐一听,又激动起
来。这冯五,太不是东西了。要说嗑药,徐春真没那嗜好。我自己弟弟,我清楚。
这些年,虽说离婚了,没个媳妇管他,可我在他身边,大事还是看得紧的。她瞟了
一眼在阳台玩的小绵羊的儿子,把声音放低,那孩子他妈,有心和徐春好,硬被我
给拦下了。这孩子怎么回事?她小绵羊以前究竟怎么回事?咱不知底细啊!再说嗑
药,徐春在外面玩,有些场合大家都弄,他跟着鼓捣一回半回的,那肯定是有,但
要说上瘾了,不弄不行,或者带头召集大伙一起弄,那肯定是没有。这一点,我可
以打保票!妹子啊,我现在怀疑,那天的牌局,没准就是冯五设的一个陷阱啊!
碧丽珠听得后背直冒凉风,不知说什么。看了看桌上的面,一口没动。劝道,
大姐,你多少吃点,这几天肯定是没吃好也没睡好。大姐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
吃不下呀!妹子,姐现在太难了!说着,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碧丽珠心里难受,起
身去洗手间取了条毛巾过来。她意识到,大姐有话想说。
碧丽珠猜得没错,大姐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借钱。徐春的案子还没有最
后定,只能等消息。但剧场这边却没法等了,冯五只给了她一个礼拜的时间,如果
不补齐增加的二十万房租,就得马上腾地方。徐春被抓走,连着一块儿被抓的还有
三个牌友,以及小绵羊和另一个女的。大姐一开始以为能托人帮忙见到徐春,想把
冯五催租的事跟他说说,讨个主意。但是没想到,连个面都没见上。过了两天,知
道案子定下来之前见面是没希望了,才不得不独自面对房租的问题。这时,她才发
现,账面上可支配的钱不足四万块。她越想越觉得冯五这招太毒了。因为,徐春的
几个可以借钱的朋友,都和他一起被抓起来了。大姐又试着找了徐春的几个普通朋
友,自然是一张口提借钱,就被对方找各种理由拒绝了。眼看着四天过去了,她心
急如焚。
大姐望着碧丽珠开口了,妹子,剧团这次是被逼到绝路了,姐但凡有点办法,
也不会跟你张口。姐知道,你的钱挣得不容易。可是,如果你不帮帮姐,剧团就真
的垮了。珠妹子,你也在春华演了三年了,虽然徐春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是,
你毕竟在春华红了。春华对你,总算还是有恩的吧?姐今天求你了,帮帮春华吧!
碧丽珠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面前这个曾经饱满、圆润、精明、凌厉的女
人,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弱小,也从来没有像此刻离她这么近。她双手扶住大姐的
肩膀,大姐,妹子帮你!我手里现在有六万块钱,我全给你取出来,咱们这就去银
行。
晚上,张顺水回到家,听说碧丽珠把六万块钱全都给了大姐,立马火了,将手
举到半空,又愤愤地放下,骂道,没见过你这么傻的老娘儿们!对我妈都没这么好!
然后,一脚踹翻了凳子。人家都在想办法找地方走,你可倒好,倒贴!小绵羊的儿
子吓坏了,大哭起来。张顺水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迅速给皮猴拨了电话,待对方一
接听,就对着电话大吼,赶紧把孩子领回去,我又不是他爹!
碧丽珠什么也没说,拉起孩子,出了家门。
在小绵羊与皮猴合租的两间平房里,碧丽珠知道了小绵羊和男孩的身世。皮猴
开口就告诉她,姐,小绵羊命苦啊!
于丽丽是吉林松原伊家店村人,从小就没了爹,她妈带着她又嫁了人,后来生
了个弟弟。才十七岁,后爸就让她嫁人。她没有办法,就说,我去城里打工吧。一
开始在饭店当服务员,后来遇到一个经常来吃饭的老板,四十多岁,南方人,对她
特别好,每次都给她五十元小费。听他和客人聊天,好像是个干工程的。后来有一
次老板喝多了,拉住于丽丽的手说喜欢她,说他老婆死了,希望丽丽能嫁给他。两
人这就好上了。老板新租了一套房子,丽丽辞了饭店的工作,满心欢喜等着当老板
娘。不久,她怀孕了。老板说,生下来。生下来后,是个男孩。老板高兴坏了,准
备大张旗鼓办个满月。但是,没等到这一天,老板就因为工程事故,在工地被掉下
来的水泥板砸死了。于丽丽闻此噩耗,奶水当时就没了。她要去看看尸首,被前来
报信的人阻止了。一开始还说你没出月子不能见风。拦不住她。最后,终于狠狠心,
说,你可不能去!他老婆从南方来了,看见你,还不得打死你啊!于丽丽这才如梦
初醒……
皮猴继续说,我是在洗浴中心遇到的她,就是今年春天。
碧丽珠问,她在洗浴中心干啥?
皮猴低下头,还能干啥。
碧丽珠不敢相信,不是说在夜总会唱歌吗?还跳舞啥的。
都是一个营生。
碧丽珠沉默下去。良久,她问皮猴,你们在一起住了?
皮猴红着脸摇摇头,你弟没那本事。
碧丽珠笑了笑,想说点什么,终于没说。
这天夜里,碧丽珠躺在小绵羊的床上,几乎一夜未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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