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醒来,碧丽珠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打电话给各个媒体的记者,告诉他
们,本城最大的二人转剧场即将改成洗浴中心,如果媒体不呼吁阻止,一个备受市
民喜爱的文化活动场所就将消失了。她希望媒体的干预,能够给冯五点压力,为春
华赢得一些筹款的时间。第二个决定,她要去找杨景荣借钱。她很清楚,大姐没有
能力在剩下的几天筹到二十万块钱。
她没叫醒皮猴,他搂着小绵羊的儿子睡得正香。推开屋门,一个人走进清晨的
大街,碧丽珠觉得身体里蓄满了力量。
八点钟,她赶到晚报社,找到文体版曾经采访过她的记者,将春华剧场即将改
建成洗浴中心的消息告诉了他。晚报很重视,说如果不是政府行为,一定会尽力呼
吁保住这块文化阵地。离开报社,她又给其他媒体的记者打电话,约好见面时间,
然后拖着沉重的身子去了电台、电视台……中午,她约了杨景荣在一家小饭店见面。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坐下点菜,碧丽珠要了一瓶高度白酒。杨景荣有点吃惊,
问道,妹子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啊?碧丽珠给两人的杯子倒满酒,回道,先喝酒。
说完,端起自己的杯子,哥,妹子先敬你一杯。一仰头,干了。杨景荣端起酒杯,
踌躇了一下,也干了。碧丽珠将酒又倒上,妹子再敬你一杯,又干了。杨景荣看得
目瞪口呆,一把按住酒瓶,妹子,不能这么喝。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碧丽珠感到血往头上涌,有点恶心,她用手抚住胸口,望着杨景荣,哥,你觉
得,妹子还实在不?杨景荣说,实在。哥,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现在本来不能喝酒,
我怀孕四个月了。杨景荣吃惊不小,旋即喊来服务员,赶紧把酒撤了!然后起身给
碧丽珠倒了一杯茶。快喝点水,真是胡闹!
碧丽珠喝了口水,哥,上次你跟我说,你弟的桑拿中心店庆,让我去唱几天,
妹今天答应你了,唱几天都行。一分钱不要!杨景荣一愣,不解地看着碧丽珠,你
喝这么多酒,不会是就为这事吧?碧丽珠摇摇头。她觉得周围的东西在旋转,用手
指使劲按住了太阳穴。杨景荣说,你休息会儿,慢慢说。碧丽珠说,不能慢慢说啊,
火上房了!你不是帮我一个人,你是救一个剧院!杨景荣屏息听着,似乎明白了什
么。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求过人,我……有点说不出口啊!碧丽珠用拳头敲着
头,显得很苦恼。
是不是……要用钱啊?杨景荣试探地问道。
碧丽珠的脸“刷”地红了,使劲点了一下头。
杨景荣沉吟了一下,要多少?
碧丽珠盯着他,二十万,行吗?
杨景荣忽然笑了,我当多大个数。
碧丽珠有点不敢相信,你同意了?
你先告诉我,这钱要干什么用?
碧丽珠将春华最近出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杨景荣一声不响地听着,末了,说道,我觉得,这些跟妹子的关系也不大呀,
剧院又不是你的,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去夜总会呢?上次我跟你提的那家,一年下
来,怎么也能挣十多万,这对你是个机会啊!
碧丽珠有点急了,哥,这时候离开,到别处去赚钱,那不是见死不救吗?
杨景荣笑笑,救也轮不到你吧?你有这个能力吗?
可……我是在春华红的,做人得知恩图报,总得尽尽心吧?
要是我告诉你,春华死了,我会很高兴,你信吗?
碧丽珠一脸惊异。
杨景荣收了笑脸,上次提的那家夜总会,其实是我投资的。春华若倒了,我那
里难道不是你最好的选择吗?你说我高不高兴?
碧丽珠疑惑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
冯五和徐春的事,我有所耳闻。说心里话,我是站在冯五一边,乐观其成啊!
碧丽珠愣在那里,忽然有点害怕。过了好半天,她重新挤出一个笑容,哥,我
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说着,眼泪“扑”地掉下来。
杨景荣的心一颤,盯着碧丽珠,良久,问道,妹子当真要救春华?
碧丽珠忍住眼泪,使劲点了一下头,当真!
杨景荣沉默了半晌,将手往桌子上一拍,这钱,我借了!就冲你这个人!
碧丽珠激动地站起来,真的?
我杨景荣从来说话算话!
待两人重新坐下,杨景荣牵起她的手,以后不愿意在春华干了,就到哥这里来
吧。没想到啊,妹竟有一副侠义心肠,多少男人都不如你啊!
杨景荣眼里又闪出碧丽珠熟悉的光,像一双手,充满了爱抚。碧丽珠以为他会
说点什么,但是他只说了一句,你的手还是那么漂亮!碧丽珠听到的刹那,有种想
哭的冲动。
春华的事隔天就见报了,标题是:“关东第一女丑”即将失业。紧跟着,电台
和电视台也报道了这一消息。一时间,碧丽珠又成了新闻人物。舆论都倾向了碧丽
珠一边,我们这么大个城市,连一个喜剧演员都养不住吗?我们缺洗浴中心吗?过
了一天,省电视台也来采访。当时,碧丽珠和大姐去杨景荣那里取支票刚回来。大
姐很兴奋,站在碧丽珠身边,拿一把扇子,不停地给她扇风。
文化局顶不住压力,最终站出来说话了。说改洗浴中心的事他们根本不知道,
作为承租人,冯五根本没有资格改造剧院。文化局会制止他的行为。老百姓在报上
看到这条消息自然是不信的,文化局不同意,冯五怎么有胆子私自改造剧院?明摆
着是托词。但是无论如何,结果总还是好的。
杨景荣又帮着春华介绍了一位律师,大姐在律师的指导下,与冯五重新签订了
一份房屋转租合同,交齐了房款。剧院改建风波终于过去了。
紧接着,又传来了好消息。徐春和小绵羊的案子终于结了,最终判处两人拘留
十五天,各罚款两万元。大姐接到消息的当时,抱着碧丽珠就哭了。再有一个礼拜,
徐春就能出来了。
春华准备恢复演出,日子就定在徐春出来的那天晚上。
碧丽珠跟大姐说,要不,把小福贵劝回来?他听说春华正常营业了,兴许愿意
回来,做生不如做熟嘛!大姐说,要去你去,我是不会去请的。这种人,一出事就
跑,走了好!再说,现在有你压轴,有没有他都一样。碧丽珠想了想,也许没有停
演的事,小福贵迟早也是要走的,一山难容二虎啊!走就走吧,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可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春华在门口贴了一张招演员的广告,很快就来了好几对试活的,小福贵空出来
的缺马上就被补上了。皮猴又介绍来一个杂技队,大姐看了之后很满意,中场的表
演人马也有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等东风了。
令大家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徐春从拘留所出来的前一天晚上,碧丽珠却小产了。
这阵子,碧丽珠为了春华剧院的事东奔西走,每天都很晚回家。张顺水心里一
直不高兴。当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忍不住又问起了那六万块钱的事。他问碧丽珠,
听说你跟杨老板借了二十万,咱们那六万块钱是不是可以拿回来了?碧丽珠说,那
二十万都交了房租,大姐手里的钱都给徐春和小绵羊缴罚款了,剧院重新营业,总
需要点钱周转吧?大姐有难处,我怎么好意思催?张顺水一听就不乐意了,剧院是
你开的呀?给你多少钱啊?怎么就显着你了呢?别人红了都马上出去赚钱,你却在
这儿倒贴!张顺水说完,并不解气,看着碧丽珠,又加了一句,你照镜子看看,你
就是一头猪!碧丽珠被激怒了,腾地站起身,喊道,你说谁是猪?啊?谁是猪?说
着抄起一个杯子向张顺水砸去。撕扯中,碧丽珠突然头一仰,向后昏倒过去,脑袋
撞在桌角,流出血来。张顺水吓得马上拨打了120.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妊娠高
血压综合征,因为发病太急,病人又是高龄孕妇,有生命危险。张顺水傻了,那怎
么办啊?医生说,只有终止妊娠。张顺水听了,差点坐地上,能不能把孩子留着啊?
医生看了他一眼,如果胎儿八九个月了,你可以选择保孩子还是保大人,现在,恐
怕没有别的选择,你签字吧!张顺水的手颤抖着,他知道这个字签下去,儿子就没
了。想到这,他把签字笔狠狠戳进掌心。
碧丽珠在昏迷中被一阵刺痛唤醒,她明白,一个跳动的生命离她而去了。她本
不欢迎他来,但他还是来了,并且陪着她经历了人生最具转折意味的一段时光,在
危机过后,准备重享掌声的时候,他又走了。碧丽珠觉得,真对不起他。
她的身体安静下来,从未有过的安静。张顺水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看不见,说
了什么,也听不见。她不认识这个人。她的顺水哥哥,是执起她的手,看了又看,
说“珠儿,你的手真嫩,天生就不是种地的”那个人;是一天晚上要她三遍,每一
次要完了都说“珠儿,你是不是仙女下凡啊”那个人;是她帮别人搭戏,被吃了豆
腐,冲上台去就把人家打倒的那个人;是坐火车买不到座,三四个小时都给她当肉
椅子的那个人。可是,现在,她的顺水哥哥哪儿去了呢?也许去找他的珠儿去了吧?
躺在这儿的人也不是珠儿。这肥肥的一堆肉,大大的一张脸,被剃光、缝了五针的
头,这是谁呀?碧丽珠的泪水奔涌而出。
她依稀记得,大姐和徐春来过,徐春好像还在床前跪了一下。皮猴和小绵羊来
过,小绵羊握着她的手哭了半天。杨洪波老婆和老吴也来过,抱着一大束什么花,
五颜六色的。
碧丽珠休息了一个星期,想出院了。这期间,张顺水一直在医院照顾她。只是
两人几乎不说话。似乎话都说完了,包括愤怒。似乎没什么可说,两个人沉浸在两
种完全不同的痛苦中,无法交流。
出院那天,大姐弄了台车,把碧丽珠送回了家。路上,她神秘地告诉碧丽珠,
徐春为她准备了一份大礼,要在她复出登台的那天献给她。
碧丽珠坐在化妆台前,向四周看了看,一切都没有变。紫檀色的梳妆台,镜面
有些乌暗。后面的长条沙发有很多香烟烫的洞。椅子,一晃就“吱嘎吱嘎”响。她
坐在这里,忽然发现,自己是想念这里的。这里面除了梳妆台、沙发和椅子,还有
别的。就堆积在空气中,每天都堆积一点。她想,珠儿一定也隐藏在这里。
她还是不能适应镜中的这张脸。似乎更加难看了,浮肿、苍白。没有了毛发的
覆盖,头顶的伤疤清晰可见。可以用口红在伤疤外面画个圆,再把伤疤也涂红,这
样,看起来就像个笑脸。还要多涂点腮红,要涂得喜庆一些,观众是来找乐的。他
们已经慷慨地把“关东第一女丑”的帽子给自己戴上了,不能辜负了人家。还得想
点高兴的事提前进入状态,免得上台了不兴奋。一个女丑,怎么能有痛苦呢?
化完了妆,她开始换衣裳。这套服装是大姐刚刚送来的,叮嘱她今晚务必穿上。
打开来看,是一件大红袍,上面点缀着橘黄的条纹图案,像一束束燃烧的火苗。穿
在身上,整个人都肿胀起来。
收拾停当,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差不多了。桌上,女儿的照片在向她微笑,
她亲了一下那可爱少女的脸,她知道,每一次登台总还是有一个清晰的目的的。
碧丽珠站起身往门口走,忽然听到一阵锣鼓响。她愣住了。压轴之前敲锣震鼓,
难道是……怎么可能呢?她苦笑着摇摇头。走到门口,正要推门,门忽地被拉开了。
小绵羊兴奋地闯进来,脸上闪着光,大声说,珠姐,快上台啊!大家都等着呢!碧
丽珠看了看她,疑惑地出了门。她惊讶地发现,一脚踩在了红毯上。抬眼望去,红
毯像火龙一样,绚丽地,一直通向舞台。红毯两边,密密地耸立着两排大花篮,里
面全都是盛放的玫瑰!她几乎要晕过去,仿佛进入了梦境。她看到徐春、大姐、皮
猴、老吴、杨洪波夫妇、杂技队的孩子们都在舞台入口处向她招手、鼓掌。小绵羊
在旁边催促着,珠姐,快点,市里领导来了,还有记者和别的场子的老板,好些人
呢!碧丽珠身体一晃,一把扶住小绵羊。她被搀着,摇摇晃晃走到舞台入口处。在
站稳脚跟的瞬间,锣鼓声戛然而止。
她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走进去。这个给她带来无限快乐的舞台,此刻唯一让
她喜欢自己的地方,像一个魔盒,突然打开了。她看到了红,炫目的红,到处都是。
红的地面,红的帷幔,红的幕布,红的灯光,还有,穿红衣的张顺水站在舞台的另
一侧,和观众一起在等待着她。
眼尖的观众已经看见了她,喊了声碧丽珠——掌声、塑料手板击打声风暴般响
起,大家有节奏地开始喊,碧丽珠、碧丽珠、碧丽珠……她似乎被推了一下,迈步
向舞台中央走去,像一团火走进火中。现在,她终于确定,自己走进了传说中的
“满堂红”。
传说,满堂红是对二人转艺人的最高奖赏。受奖的艺人不仅要技艺高超,还得
德行美好,而且必须经过东北三地二人转各派的掌门人共同商议才能确定。自祖师
爷以来,只有三个男角享受过这个殊荣。解放以后,这一传统被当作“四旧”废除
了。今天,徐春把满堂红按照传说中的样子重现出来,邀来各地的圈中前辈作证,
把这份殊荣,作为一个礼物,送给了碧丽珠。同时,也展现给了到场的所有观众。
大家都说,即便按照传统中苛刻的江湖规矩,满堂红这份殊荣,碧丽珠也是受之无
愧的。
碧丽珠走到话筒前,掌声渐渐平息下来。她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站在红色的
幕布中间,头顶着一个口红画出的笑脸,她有点不知所措。没有人告诉她接下来该
干什么,但是她觉得,在表演之前,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在一个令人振奋的巨大仪
式面前,人们一定想知道,此刻,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面向观众,试着张了两次嘴,都没有发出声音。这时,有音乐响起来,是一
段过门,接着传出一个女声的唱段,“桃杏花开柳条又发青,杨八姐小九妹二人前
去游春……”这是谁呀?声音这么甜美。仿佛在哪里听过。碧丽珠转头寻找,舞台
空空,只有她一个人。接着,她听到“嘭”的一声,有东西从帷幔上垂下来。“嘭!”
又一声,接二连三,不停地有东西垂下来。观众席里爆发出炸雷般的掌声、欢呼声,
剧院沸腾了!她顺着观众的目光看过去——舞台后方和两侧的帷幔上挂满了一个女
人的照片。从天棚直垂到舞台地面。照片里的女人青春年少,长发飘飘,或坐、或
卧,在红色灯光的映照下,充满了无限风情。她看呆了。这是谁呀?怎么这么美呀!
那个熟悉的声音继续唱着:“一路上,春光满眼看不尽,春风阵阵动人心。你看这
翠绿的野草铺满地,桃杏花瓣落满身落满身……”难道,真是我日日思念的珠儿吗?
碧丽珠擦了擦眼睛,将头探出,使劲看过去。观众席里发出一阵笑声。她的身体一
颤,笑声一下子把她送回到“关东第一女丑”的身体里。她感到珠儿在看她。珠儿
的目光里,充满了嘲笑,这是怎样一个肥猪般的女人啊!穿着可笑的紧箍着身体的
红绸衣,脸抹得像个弱智的傻子,光秃秃的头上还顶着一个滑稽的笑脸……碧丽珠
站在舞台中央,忽然感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令她窒息。她看着珠儿,使出全身
的力气,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更猛烈的掌声、欢呼声,四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