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师兄路平是匹老驴。
二十多年前路平大学毕业,分进了管理建设的单位,用现在的话说,当上了公
务员。那时候大学生稀罕,进了单位,想不当官都难。可是路平没当官,不是单位
不提拔,是路平实在提不起来。路平是水,看得见抓不着。这话是单位的人事处长
老任说的,我猜任处长本意是要说他稀泥糊不上墙,可是任处长的女儿却正如狗撵
兔子般追着路平,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嫁给稀泥吧?于是路平就成了水。
按任处长的设计,路平五年内提个处长没问题。任处长并不指望路平超过自己,
男人官做大了不一定是好事,灯越亮,蚊虫飞蛾越多,任处长不想让自己的独生女
儿不消停。可是路平注定做不了处长,这家伙在办公室里老老实实的呆不住,一脑
门子想满世界去转,用后来的话说,是个驴友。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提拔的机会,
刚想找路平谈话,这家伙去了内蒙古。下次有了机会,路平又去新疆了。接下来是
西藏、云南,中国很大,路平要去的地方很多。问题是单位每年都有一拨大学生分
过来,处长的位子已经成了新来的大学生们奋斗的目标。新来的大学生吕强是其中
的佼佼者,任处长已经从单位领导那里听出了要提拔吕强当科长的意思,路平已经
不再炙手可热了。任处长很无奈,无奈的任处长退而求其次,把路平未来几年的职
位目标设定为科长。总不能让自己的独生女儿嫁给白丁吧?
更大的问题是任处长的女儿任晖。任晖一根筋认定了路平,而路平对她好像并
没有那个意思。吕强呢,对任晖穷追不舍,任晖却跟他不来电。任处长当了二十年
处长,任晖不能说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但行为举止相貌气质已远非小家碧玉所
能相比。任晖端庄大方沉静美丽,一副传说中的旺夫相,吕强说令他着迷的正是任
晖的旺夫相。但后来吕强娶了局长的千金,局长的千金尖下巴单眼皮还生着一副醒
目的颧骨,却助吕强婿承父业一路顺风坐上了局长的那把花梨木皮椅子。我想还是
吕强那厮命厚,要是吕强娶了旺夫的任晖,保不齐就做上了部长。
可是旺夫的任晖却并没有给我师兄路平带来好运,反之,我师兄路平也没有让
任晖过上任处长设计的好日子。许多年以后我和路平在妙峰山的黑夜里抱在一起取
暖时,我拿这个话题扎路平的心窝子,路平并没有表现出我所期望的痛心疾首的悔
意,看来想让这家伙洗心革面只能期待来生了。
任晖的错误是在二十多年前犯下的。
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冬天,在一个能把人冻成木头的冬夜,在内蒙古一个叫红花
尔基的林场的小窝棚里,任晖这条锲而不舍的猎犬终于把路平这只蹦不动的兔子给
摁住了。任晖是从北京坐着火车追过去的,从北京到齐齐哈尔,再从齐齐哈尔到海
拉尔,然后是坐一整天的拖拉机到红花尔基。满地是雪,汽车开不了,只能坐拖拉
机,为了这趟顺风车,任晖送给拖拉机司机两瓶二锅头。任晖带着整个东北的寒气
像一段冻透了的木头般压在路平身上后,路平就一直抱了她一夜。直到太阳出来了,
窝棚里的木头烧成了红亮的火炭,又烧成了雪花一样的白烬,任晖才长长地吁出一
口气,你这只兔子呀,终于把你给抓住了。接下来任晖就化成了水,路平呢,就成
了弄潮儿。
当然,这些都是我从师兄路平和我嫂子任晖那里听来的,只不过两人说的版本
不同。路平说,你嫂子当初追我追到了红花尔基,人都成了冰棍,就冲这,我也得
娶了她。任晖说,你师兄当时被困在了红花尔基,我是当活雷锋给他送钱送衣服去
的,谁知去了就上了贼船,你知道,你师兄很流氓的。
我并不关心以上两个版本哪个更真实,事实是从那以后路平和任晖就成了两头
驴。有任处长罩着,有已经当了科长的吕强帮着,单位没人说闲话,两头驴跑疯了。
最难的是任处长,脑袋都大了。女儿和女婿都不给他长脸,弄得他在单位说话
都不硬气,更别说提拔了。一直到他退休,路平连个科长都没混上。
后来任晖怀了孩子,再后来任晖顺理成章地生了个儿子,再后来任处长就退休
了。路平的处境急转直下,有了儿子就有了拖累,在单位没人罩着也不敢太随便,
路平老老实实地上了一年班。这一年路平嘴上老起泡。老婆任晖看不下去了,任晖
说,不行你就就近玩玩吧。路平说,那多不好意思啊。任晖说,算你说的是实话,
就算你不想着家里有老婆,也得想着你儿子,别跑远了就行。就这样路平就跟上了
齐教练。
齐教练是教跳伞的,就是从伞塔上往下跳,或者是从飞机上往下跳。路平从伞
塔上往下跳了几次就彻底收不住了,嚷嚷着跟齐教练跳飞机。“运五”飞机飞到800
米高,齐教练打开舱门,一拍路平后背,走你,路平就蹿了出去,像抛出去的一个
包裹。降落伞“嘭”的一声打开的瞬间,路平那叫一个美呀,风在耳边像弹奏着一
架大琴,鸟在脚边无声地翻飞,秋天的气息暖暖地包裹着他,秋天的原野油画一样,
路平就要从天上融进那幅油画里去。
“运五”飞一个起落3500元,路平跳的那次是七个人,一次飞机伞,花去了他
500 元,两个多月的工资。心疼呀。路平骂自己,太他妈不是东西了,给儿子买点
奶粉你都心疼,给老婆买件衣服你都心疼,自己玩一次花了俩月的钱。跳完伞藏不
住高兴,可花钱的事不敢跟任晖说,就晚上跑到外面打短工。路平是学工科的,技
术上的事一看就明白。他家楼下的街面上有一家卖摩托车的公司,路平就每天晚上
帮人家组装摩托车,一个多月下来把跳伞的钱挣了回来。
路平每天晚上往外跑,任晖急了。任晖晚上就早早把自己剥光了,洗利落了,
还抹了香水,拿眼睛去拴路平。路平猴急猴急地上去,猴急猴急地完事,又猴急猴
急地跑了。任晖只能恨恨地流泪。
路平照旧每天晚上出去打短工挣钱,回家时一身油一身汗,闻不见一丝可疑女
人的味道,重要的是路平每月往家拿钱,任晖放心了。任晖放心的时候路平说出了
跟齐教练跳飞机伞的事。任晖心花怒放地数着几十张十元大钞,说你愿意去就去吧,
你有老婆孩子,注意别把自己弄残了。路平得了许可,兔子一般蹿着蹦着去找齐教
练。
齐教练那儿并不是老能跳飞机伞,跳飞机伞要聚人,起码要聚起了五个人才能
跳一次。“运五”飞机一个起落三千五,要是五个人跳就是每人七百,十个人跳就
是每人三百五,一个人跳就得自个掏三千五了,这个账极其简单。路平有老婆有儿
子,肯定不舍得拿三千五,当然,他也拿不出三千五。
为了拉人摊跳伞的人头费,路平找了吕强。吕强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前情敌,表
示自己不想跳伞,再说还有美好如壮丽画卷的未来等着他去落款,他可以看在朋友
的情分上现场助威,还可以借给路平两百块钱。路平当然不能要吕强的两百块钱。
跳不了伞的路平急得抓耳挠腮,满脑子都是飘在天上的感觉,睡着觉也能从床
上跳下来。任晖叹口气,你呀,没药可救了。
路平的解药在齐教练那里。齐教练从南京倒腾过来一套滑翔伞,那套伞是南京
513 厂给意大利做来料加工时抠出来的。有了滑翔伞,齐教练就带着路平和几个脑
袋发烧的家伙围着北京城找山头。那时候国内没有人见过滑翔伞,更没有人会飞滑
翔伞,齐教练也不会,光知道这东西可以从山头上起飞。齐教练带着我师兄路平他
们拖着滑翔伞从山上往下跑,滑翔伞给拖了好几个口子还是没飞起来,路平心疼得
嘴都歪了。路平说,教练呀,这么着不行呀,把这宝贝给毁了。齐教练嘬着牙花子,
就差没把牙给吐出来。
为了保护那唯一的宝贝滑翔伞,路平回到家把结婚时人家送的几条床单翻出来,
让任晖比着滑翔伞的样子用缝纫机轧了一个。几天后路平和齐教练拿着床单做的滑
翔伞去了十渡。路平在十渡的沙山上一趟一趟地拖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往下跑,招得
游客围过来问是不是做床单促销,多少钱一条,还夸奖这个卖床单的创意挺好,能
拿奖的。
那时候齐教练和我师兄路平他们脑子一定出了毛病,他们都没有想过要是真飞
起来怎么办。后来我想过,要是当初真的飞到天上,我师兄就光荣了。
再后来当然是飞起来了,只不过用的不是路平的床单。
再后来我就认了齐教练做师傅,路平成了我师兄。
本来路平的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自己挣点外快,买一顶梦寐以求的滑翔伞,
然后就等着单位涨工资、涨福利,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但很快问题就来了。
路平的问题出在他们家楼下那个卖摩托车的店。本来路平每天晚上去摩托车店
打短工,一个月能挣四五百元,这样攒上两年就差不多能买滑翔伞了。问题是那个
摩托车店后来改卖汽车了。汽车不同于摩托车,摩托车运过来的是散件,需要组装,
汽车是直接开过来的,用不着组装了,路平就失去了他的第二职业。买滑翔伞的梦
想成了画在墙上的一张饼。
路平的床单注定了飞不上天,而他的心又老飘在天上,这就将他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他的魂,飘在云彩里;一半是他的身子,行走在地上。老话里说的魂不附体
行尸走肉指的就是我师兄路平。
一心想着挣钱买伞的路平看见自己的魂飘在天上,就对他的魂说,你丫倒逍遥
自在。飘在天上的魂就嘲笑他,你这个肉身也忒可怜了,不就是个钱吗,瞧把你弄
得灰头土脸的。在灵魂与肉身相互嘲笑了两个月后,路平开上了出租。
单位里管辞职这事的正好是吕强。路平找吕强谈时,吕强知道路平主意已定,
就没再跟他说那些假模假式的废话,只说了一句,任晖跟上你算是倒八辈子霉了,
就签了字。
任晖是在路平把车开回家后才知道他改行的。任晖看着那辆火红火红的夏利,
问路平,你的工作呢?路平说辞了。任晖叹了口气,你呀,没药可救了。事后任晖
在一次聚会时跟我说,你师兄辞了工作我哭了好几回。路平说,我怎么没看见你哭
呢?任晖说等你看见我哭就晚了。说完就大口喝酒。路平没当回事,我更没当回事,
任晖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整个就是一没心没肺的女人。
开上了出租的路平收入突飞猛进。路平跟我说,哥哥现在一个月的收入顶得上
在单位小一年。路平离他的伞越来越近了。
几个月后来了一个台湾人。台湾人姓刘,按照习惯我们叫他刘老板。刘老板是
个杀猪的。杀不杀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来了一顶滑翔伞。
刘老板在北京的那几天,齐教练就带着我们几个徒弟陪着他。
我们一直是飞齐教练的那顶功勋伞,还有一顶改造后的24伞。齐教练的功勋伞
就是路平他们最早拉着满山跑的那顶,原先飞不起来是拉错了操纵带了。那顶伞每
一侧有三组操纵带,齐教练教路平他们飞时是把三组都拉着,结果伞死活起不来,
后来来了个学员,不会玩,只拉了A 组,那伞就“呼”的一声上了头,把大家吓坏
了也乐坏了。那几年我们所有的学员都是用那顶伞飞起来的,所以这顶伞功勋卓著。
我们坚信有一天功勋伞一定会放在博物馆里,旁边还要放一个荣誉证书,再配上精
美的说明文字,中英文的,说明它是共和国第一顶滑翔伞,教会了多少多少学员,
尤其重要的是,其中某某学员成为了共和国的某某人物云云。可是许多许多年后,
那顶伞也没进博物馆,直到齐教练去世,我们甚至没在他的遗物里找到它,估计早
就零落成泥碾作尘了。幻想中的未来总是比我们的日子更加美好,因此我们才为了
它不知疲倦地挣命。
杀猪的刘老板的伞果然比我们的厉害。我们的两顶伞最多能从山头飞到山脚下
半公里的地方,连水库边都到不了,刘老板的伞居然能在空中盘旋,甚至越飞越高,
从莽山山顶起飞竟飞到了十三陵水库上,悠哉游哉转了一个大圈,然后又落回到水
库岸边。我们全疯了。刘老板落地后指着我们说,你们都是菜鸟啦。我心里说,我
们是菜鸟,菜鸟只配给人杀了吃肉,有一天老子飞上好伞,让你孙子当菜猪。刘老
板猪一般肥,也猪一般结实。
那几天路平的车就成了刘老板的专车,路平每天跟刘老板同吃同住,晚上还要
忍受刘老板的酒呛烟熏和整宿的呼噜。刘老板走的时候他那顶不凡的伞就变成路平
的了。刘老板当然不是白给,刘老板是个杀猪的,要是白给的话那要白刀子进红刀
子出地杀多少猪呀。刘老板收路平一万块钱,路平不想还价,他不想有损神圣的滑
翔伞的形象,也不想有损大陆人民的形象。
可是路平只有八千。他认为所有的师兄弟中我的耳朵是最听不得好话的,就向
我借。路平找我借钱时我说我他妈的比你还穷呢。路平说,又不是白借,伞让你飞
还不行吗?我说,让我飞几回?路平说你出两千只能占两股,哥哥送你一股,你三
我七,你就是多飞一回哥哥还能说什么?我知道我的两千块钱对他很重要,没有我
的两千块钱路平就买不了伞,所以必须乘人之危:让我经常把伞背回家。路平说,
行,把你嫂子背回家都行。见他答应得痛快,我又附加了一个条件:还有,等我有
了女朋友你得告诉她伞是我的。乘人之危能提高我两千块钱的含金量。路平说行,
你就是说你嫂子是你的都行,别废话了拿钱吧。
我把两千块钱给了路平后,路平就成了有伞一族。当然,我也成了有伞一族,
股份的。我当时的感觉就像跟路平合着娶了个媳妇,放路平那儿总不放心,恨不得
把那宝贝整天揽在怀里。路平不食言,经常同意我把伞背回家去。有女性在场的时
候,路平还说伞是老魏的。老魏就是我。但飞伞的时候就不行了,路平是个伞霸,
类似于现在的麦霸,一起儿没飞好就再飞一起儿,气流好的时候就老呆在天上不下
来。我只有恨恨地看着天上的云彩,没办法,路平是大股东,并且属于绝对控股,
这事就算开股东会也要按股份说话。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我自己买了伞。
那几年是很疯狂的,每个周末都在天上飘着,脸晒得像一只猫。我说像猫是指
我自己,我脸上皱褶多,太阳底下老眯着眼睛,脸皮上的褶子里晒不着的地方就是
白的,你想想,一张黑脸上几道白生生的皱褶向外放射出去,像不像扎煞着胡须的
猫?要命的是我经常要代表公司跟别的公司的女性白领谈判。至今我仍对那些仙女
般的白领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且她们的美丽细嫩在我的心里永不老去,她们居然能
对着一只煞有介事的黑脸猫细声细气极有教养地侃侃而谈,要搁我,早笑喷了。许
多年以后我把这事说给任晖听,我希望任晖也能笑喷了。任晖只是淡淡一咧嘴说,
你们呀,这一辈子咋活的呢?
其实任晖说的一辈子也就是十几年,确切地说就是路平飞伞的十几年,这十几
年里任晖经历了许多事,应该是有一辈子的感觉。
不说任晖了,还说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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