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路平的出租开得一塌糊涂。
路平开的是出租汽车公司的车,可这并不影响我们拿他当有车一族。路平的车
当时是俱乐部里唯一的机动交通工具,理所当然地担当起了运输大任。上山的时候,
路平的红色夏利车里要坐满五个人,后备箱里和后座的上方塞进两个伞包,车顶上
再捆上两个伞包,然后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怀里再抱上一个伞包。坐在副驾驶座
上抱伞包的通常是齐教练,一个伞包二十多公斤,但齐教练乐意,齐教练酷爱坐副
驾驶座。一辆车,五个人,五顶伞,晃晃悠悠地往山顶开,人多的时候还要跑第二
趟,人再多的时候当然还要跑第三趟。只是除第一趟外,其余的都是齐教练开车,
和开车比起来,路平当然更喜欢呆在天上。自从成了有伞一族,路平的魂就和他的
肉身合在一起了。
齐教练是出了名的车疯子,十岁时就开过他爹的美式吉普。齐教练出身望族,
他的爹是起义的国军飞行员,还有多名在台湾政界军界有头有脸的亲戚,只是他自
己生不逢时,活得大半辈子展不开腰身。路平的红夏利在齐教练的手里,充当的是
美式越野吉普的角色,还时不时的要充当压路机和推土机,我猜齐教练是把它想象
成坦克。
可怜的红夏利在路平的手里就饱受虐待了,到了齐教练的手里,就变成了摧残。
路平开车上山的时候,山路上的石头经常剐着车底,路平龇着牙咧着嘴,仿佛被石
头嘎吱嘎吱地剐着的不是车底,而是他的牙。齐教练开车时就不同了,车底被石头
剐了,他肯定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有一回飞潭柘寺,上山的时候车骑到了一块大石
头上,油底壳被剐了个洞,机油洒了一地,车变成了跷跷板,往前往后都动弹不了。
齐教练对我说,魏大卡你们压住后轮我开过去,我说夏利是前轮驱动,不是美式吉
普。在汽车方面,我能做齐教练的教练。齐教练纳闷,怎么还有前轮驱动的呢?我
说轿车大部分都是。齐教练说别废话了那你就压住前轮我开。我坐在机器盖子上,
可怜的红夏利,前轮把山路挠出了俩坑,蹦着开了过去。路平对齐教练恨恨地说了
一句:下辈子让你转世当汽车。
我一边享用着师兄路平的车,一边揣摩着路平的心思。我猜在路平的心里摆在
第一位的当然是伞,我也是这样,我们俱乐部里飞伞的这帮疯子都这样。路平摆在
第二位的是车,这部现代化的交通机器无限地延长了路平的腿,还能给他挣钱。第
三位的才是他老婆任晖和儿子路军。
任晖有时会带着儿子路军来看我们飞伞。奇怪的是任晖来的时候,过不了多会
儿吕强也会来。那些年吕强来看我们飞伞先是开捷达,后来是开帕萨特,到了开奥
迪的时候就来得越来越少了。开捷达的吕强是很瘦的,开帕萨特时白了一些也胖了
一些,到了开奥迪,就变成了一个白胖子。
生完孩子的任晖端庄而宽容,还有那么一点美丽,就像一件用旧了的家具,褪
去了火气,更显得平和亲近。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任晖是因为端庄宽容而美
丽,还是她的美丽本身就属于端庄宽容的类型。我承认我对任晖有点暗恋,这种暗
恋影响到了我对女人的判断。我飞伞着陆的时候就专往任晖身边落,并且很在意着
陆时是不是拉出了飘儿,是不是标准的雀降。着陆后任晖帮我叠伞时我就会闻到一
种成熟女人的味道,这味道让我发晕。任晖通常会为我准备一瓶可乐,冰的,很爽。
我没有把握任晖对我有没有感觉,我宁可相信没有,要是有的话对她就是一种亵渎。
路平说我是重色轻友之徒,这点我承认。我还得承认我对任晖的暗恋影响到了
我对路平的判断。通俗地说,路平在做出重大决策的时候,我通常要考虑是不是对
任晖有利。比如他辞了工作开出租,从长远看对任晖是不利的,我就反对。虽然路
平的出租车对我们飞伞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虽然我知道我这样属于狼心狗肺,
但事实很快就证明我是正确的了。
由于齐教练和我们共同的作践,路平的红夏利成了他们出租车公司里工况最差
的一辆车。单位的领导找路平谈话,提醒他注意爱护公物。路平在飞伞时就把领导
的话说给我和齐教练听,我猜路平的意思是让齐教练对他的车手下留情。齐教练嘿
嘿一乐,说不如把你们领导拉来飞伞。我也觉得齐教练的主意不错,把丫拉下水,
我们就有好车使了,路平的领导开的是一辆墨绿色的丰田沙漠王。
按齐教练和我出的主意,路平还真把他的领导拉过来了。领导姓陈,路平叫他
陈总。陈总又高又壮,有着显著的秃顶。这种秃顶有些超越他的身份,一般具备这
种秃顶的,应该是部级最次也是一司局,而他只是一家出租汽车公司的老板,并且
还是股份的。路平说陈总是高尔夫高手,以后在高尔夫球场上空飞的时候小心点,
防止被击中。陈总乜了我们一眼:当我是高射炮啊,打你们干吗?陈总的延庆山区
口音和他的秃顶一样显著。我们说那是那是,然后就歌颂高尔夫是高尚休闲项目,
继而再颂扬陈总的情趣。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从高尔夫球场上空飞过,被地面反射
上来的光晃了眼,此刻才明白反射物就是陈总的秃顶。这么说来,我和陈总算是打
过交道。但我不确定该不该把这事告诉陈总,进而博得陈总的悦情。
齐教练对陈总极殷勤。他有个毛病,就是见不得有钱人,也见不得官员。齐教
练见了有钱人就幻想人家会给他投钱,让他把滑翔伞事业发扬光大为国争光;见了
官员就希望人家能给他政策上的扶持最好是拨款,以使中国的滑翔伞成绩蒸蒸日上。
齐教练的这个毛病后来差点让我和路平送了命。
陈总对滑翔伞不感兴趣。路平跟齐教练说这家伙特惜命。陈总对齐教练的事业
也没有投钱的愿望。路平说这家伙祖上是山西的,特抠门。那天我们请陈总吃了一
顿饭,那顿饭吃的是十三陵水库边老云家的手抓肉,陈总吃得喉咙带响满嘴流油。
陈总的吃相展现了他卑微的出身,并且使我对他给齐教练投钱彻底绝望。因此我极
力反对齐教练吃完饭后再赠给他一条羊腿。我说,齐教练您就别寒碜陈总了,陈总
这么大的老板能拿您一条腿吗?陈总说,嗨嗨。齐教练听不出好赖话,反而来了劲
:老云,你这儿有整羊吗?我的话老云听懂了,老云摊着两手,一副为难的表情。
老云媳妇鸡贼,连忙说,有,有,甭说一只,三只都有。得,一条羊腿转眼长成了
一只羊。此刻我清醒地认识到老云媳妇不是个好东西,并暗暗拿定主意,等下次丫
再拿两只大奶子蹭我,我定拿胳膊肘跟丫配合。
陈总走后,路平恨恨地盯着我,魏大卡你能不能闭上你的臭嘴!
但陈总也并非没有心肝之徒,一顿饭,一只羊,就换给了路平三个月的面子。
三个月后,陈总没再找路平谈话,直接通知他把车交了。接到交车的通知,路
平把车开到莽山脚下的十三陵水库边。我们飞完伞就帮着路平洗车,仿佛打扮一个
出嫁的闺女。最卖力的是齐教练,拆洗了红夏利的坐椅,又拆洗了后备箱的地垫和
盖板,最后连轮胎里的小石子都给抠得干干净净。红夏利风风光光地呈现在我们面
前的时候,我们都傻了,面前的红夏利,整个就是一个蒸完了桑拿走上T 台的柴火
妞。
夕阳如火,十三陵水库油一般平静,山的倒影纹丝不动地在水里泡着,鸟无声
地划过天际。我们的红夏利,像一条富贵人家忠诚的名犬,安静地骄傲地立在水边。
路平和齐教练陪着红夏利坐着。我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泪痕或是其他伤心的证
据,但是他们还在说伞,说气流。这使我进一步证实了这两个家伙没心没肺无可救
药恬不知耻。
路平和齐教练陪着红夏利坐了一夜。
饱受摧残的红夏利没了。
路平也没了。出租车被收回了,原单位已经辞了职,回不去了。虽然吕强已经
当上了副处,可单位是国家的,吕强就算帮忙,也只能给路平找个临时工干。路平
失业了。
飞伞不能当饭吃,路平的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吃饭的行当,于是就干起了装修。
路平的第一单买卖是和我做的。我的房当时没有装修,路平天天泡在我家里,
自作主张地给我设计,从不问我同意不同意,仿佛他是一家之主。从那时起我记住
了“越俎代庖”这个词语。
我的房子当然不会白拿给路平去练手艺,说好了,我出材料,路平出工,管饭,
没工钱。我得承认,路平到底是学工科的,严谨。他当时贴的瓷砖,到现在一块都
没掉。不像我们家邻居,媳妇才娶了俩月,洗澡时就被卫生间掉下来的瓷砖给划得
血滋呼啦的,帮着邻居往车上抬他媳妇时,我直可惜那身白肉,心里暗骂装修公司
十恶不赦。路平不同,他对我们家的装修十分满意,拿着从我家拍的照片到处揽活,
不光揽活,还一拨一拨地带着客户来我家参观,我又得赔着笑脸,又得沏茶递烟。
路平当初给我免掉的工钱,都变作烟钱茶钱给赔回去了。我亏大了。
忙于生计,路平当然不来飞伞了。除了路平,另外几个师兄有的结婚了,有的
生孩子了,有的被单位派到外地了,总之也是不来了。齐教练的“北京市飞行俱乐
部”里人却没有少,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师兄们不来,师弟和师妹们来了,比如
师弟老席、郭雷子、小袁,师妹“二猴”,都是这个时候来的。俱乐部里仍然是欣
欣向荣热火朝天,北京城和全国一样,不知死的人多的是。齐教练说,这些人就是
我们事业发展的基础,是我们的希望。
齐教练说的希望,那是他的希望,跟我无关。令我高兴的是我成了大师兄。
当大师兄的好处多多,首先是我嫂子任晖不在的时候,继续有人帮我叠伞,其
次是饱受师弟师妹们景仰。那时候我已经能飞越野科目,从莽山起飞,飞越皇帝们
的陵寝,飞到八达岭再绕回到十三陵水库边的着陆场降落,空中距离四十多公里。
要知道滑翔伞是没有动力的,全靠飞行员对气流的判断和利用,这个成绩我自己都
觉得牛。落地后点上一支烟,靠在师弟们递过来的伞包上,平静地跟他们说八达岭
上空有点乱,每秒上升八米,强的时候到十二米。“哇!”师弟师妹们齐声惊呼,
然后问,下降呢,下降多少?他们问。空中的气流有上升就有下降,这是飞行的常
识。下降?我说,八到十米吧。“哇”,又是一阵惊呼。我注意到师妹“二猴”的
呼声最高,属于有感而发不由自主。“二猴”是家里的老二,她有一个哥,玩摩托
车的,拿过全国比赛的名次,“二猴”不服她哥,就跟我们飞上了伞。
所以我并不希望我师兄路平回归。我承认这是小人之心。
我的小人之心还表现在我买车上,趁着财运不错,我买了辆丰田佳美。二手的。
其实以我的财力只配买辆二手捷达,我买二手佳美的真实意图首先并不是装阔,我
是怕齐教练糟践我的车。二手佳美车况不错,我又换上了四只新轮胎,使它看上去
像辆新车。齐教练糟践我师兄路平的夏利是因为它便宜,以我对他的了解,四十多
万的车吓也把他吓着了。果然,直到齐教练不再和我同世为人,他也没动过我的车。
我还得承认,我买二手佳美是因为师弟师妹们把我捧起来了。在他们眼里,我
是他们的榜样和目标,那我就索性多给他们一个目标。这种日子我过了两年。那是
我最志得意满的两年,也是我最找不到北的两年。直到我的师弟中出现了开宝马开
陆虎的族类,这个族类大都是食肉的,而我们杂食族类通常处在食物链的下端,食
不同亦不相为谋。
我师兄路平是在两年后重新出现的。路平又开来一辆红色的夏利,火红火红的,
跟他原先开的那辆出租车一模一样。这辆红夏利是路平自己买的,100 %产权。当
然前提是他不离婚,要是离婚,就只剩50%产权了,另外50%是任晖的,我恶毒地
想。我曾经有过许多恶毒的想法,但这个想法让我后悔。
我把师弟老席、郭雷子、小袁、师妹“二猴”喊过来,带点醋意地介绍,这才
是咱们的大师兄。路平抱了抱拳,虚长几年徒有其名,路平。“二猴”蹦了起来:
哇,学问啊大师兄!
大师兄路平在技术上被我落下两年,真的是有点徒有其名了,起飞时竟因侧风
上了树。望着挂在树上两腿乱蹬的大师兄,我心里偷着乐。路平满脸通红地冲我喊,
魏大卡你瞎鸡巴乐什么乐,还不把我摘下来!
那时候我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参加全国比赛。虽然我们不拿工资还要给齐教
练交会费,但并不影响他像训练专业队似的把我们往死里整。后来我发现齐教练犯
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他把我们这帮纯粹为了找乐的乌合之众当成了为国争光
的可用之才,他完全不懂得朽木不可雕的道理。我们也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坚定
不移地听齐教练的。这在以后无数次被证实并无数次让我们付出了肉身的代价。
路平复出的一个月后,我们去桂林参加全国滑翔伞优秀选手赛。
比赛的那几天,飞的是假风。假风就是从山后面吹过来的风。这个问题稍微有
点专业。简单地说,滑翔伞和其他重于空气的飞行器,包括民航客机甚至战斗机,
都必须迎风起飞,也就是只能在起飞场迎着主流风向的时候才行。前些年有人写过
一本励志的书叫《逆风飞扬》,我当时想,屁话,不逆风你飞得起来吗?要是风从
山后面过来那就糟了,你站在起飞场觉得是微风拂面,但那是假的,是主流风越过
山脊下压时回卷起来的假风,主流风早就在半空给你准备了一个强烈的切变面,还
有大片大片的涡流,一飞起来你丫就惨了。怎么惨?想想,要是涡流把你的伞揉成
一块破抹布,你丫连说遗言都来不及。这些,主办比赛的航委会明白,齐教练明白,
我和路平也明白。但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当时我们为什么还会去飞。
我师兄路平就是在涡流中成为先驱的。
比赛开始后,没有人起飞。其实大家都明白,这时应该有人起飞试风,等试飞
的人飞完了,大家看明白了,哪个区域乱流大,哪个高度有风切面,哪些位置上升
气流比较强,才能判断当天应该如何飞。那时候官方的航委会实际上就是一空架子,
没有一个人能出来试风,真正练活还得要靠我们这帮疯子。齐教练看看我,又看看
路平,意思很明白,党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
没什么不行的,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这个当口不光是要给老齐争面子,
也是自己露脸的机会。飞伞的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有毛病,骨子里谁也不服谁,
要都是脑子健全的,谁玩这个!我不吭声,不紧不慢地铺开伞。见我铺伞,几乎所
有的人呼啦一声围上来帮忙。我明白,这帮孙子不怀好意巴不得我当先驱,相当于
送活烈士上刑场。我师妹“二猴”急了,魏哥你干吗!别飞了。我真是觉得心里一
热,可是哥要是不飞怎么当你们师兄呀宝贝?就在我慢腾腾地铺伞的时候,一顶蓝
伞从我的背后哗的一声飞起来,一个人影刷地掠过,是我师兄路平。
伴随着“二猴”绝望的叫声,路平的伞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优雅地向左一
转,在起飞场前面做起了8 字盘旋。动作干净利落,线路选择准确,并且逐步追着
动力气流向起飞场的后上方盘高。我师兄路平对气流的掌握无可挑剔。我注意到
“二猴”两手紧握在一起,张着嘴紧张地盯着天上的路平。“二猴”紧绷绷的屁股
和屁股以下圆而流畅的两条直腿,一直是个重要的看点,除了平胸,“二猴”具备
了美女的一切要件。此刻美女“二猴”的心被路平和他的伞牵着,忽左忽右,忽上
忽下,不知算不算心旌摇荡。对美女“二猴”的发现并不是因为我色,我师弟老席
懂得心理测试,他给我做的测试表明,我具有正常男人所应当具备的一切心智。我
只是分享路平被美女牵挂的那份幸福。我只是想此刻我也应该在天上牵动着包括
“二猴”在内的一切美女的芳心。
没什么说的,起伞。我拉起我的那顶红色的赛霸,立伞,转身,压伞,蹬地,
伞往下微微一沉,随即升起,高度表“嘀嘀”欢叫,然后沿着路平试飞的航迹盘气
流。后来“二猴”跟我说,魏哥,你起飞真是帅呆了!
路平回到了起飞场前方。他在接近山顶的地方吃到了从山后面过来的涡流,伞
的前沿扣了一下,瞬间掉了二十米高度。回到起飞场前面寻找山前面上来的热气流
是唯一明智的选择。前面山窝里的热气流时强时弱,路平的蓝色赛霸在离起飞场一
百米左右的高度出现了几次扣前沿和折翼,风切面大约就在这个高度。我在路平的
下方,伞的状况稍好一些,但也是一会儿翼面软塌塌的,一会儿又突然上升,人在
伞下面像一只钟摆。我知道这是空气中的涡流。
当天的科目是翻过山顶,飞到山背面六公里外漓江对岸的着陆场,从起飞到着
陆用时最短者获胜,如果大家都没飞到着陆场,那就是离着陆场最近者获胜。如果
冲不过风切面,就翻不过山顶,只好落到山前面,成绩为零。所以在山前面耗着,
等于在耗自己获胜的希望。我细心地寻找任何一个有可能把我送到最高处的小气流
或者是小气泡,渐渐超过了路平的高度。就在我抓住一个上升率每秒零点五米的小
气泡小心地盘旋的时候,路平的伞左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二分之一折翼,改出后右面
又出现了一个三分之二的大折翼,随即伞顶像团乱抹布转着圈向山上落去。
滑翔伞正常飞着的时候,像极了一根香蕉。二分之一折翼就是您把这只香蕉吃
了一半,留下一半的香蕉皮耷拉着,三分之二就是一多半香蕉没了。我以前遇到过
几次这种情况,通常都是嘴唇发干屁眼儿发紧。这时候留给您的时间,最多两秒钟,
您必须在两秒钟之内作出正确的判断,并同时做出不下于五个恢复动作,恢复不了,
伞就进入螺旋了。要是还有高度,那就抛副伞救命,高度不够,那就不好说了。您
一定见过摔蛤蟆,高高地举起一只蛤蟆,然后用力把它摔到地上,再看看那厮定是
四腿哆嗦一命归西了。我师兄路平此刻就是那只蛤蟆。
那一刻我脑子里并没有出现任何崇高的形象,倒是真真切切地出现了我嫂子任
晖,那个因端庄宽容而美丽的任晖。我知道危险,为了我嫂子任晖,我还是飞到路
平坠落点上空,仔细地盘旋着找他那顶蓝色的赛霸。这时我才发现,桂林十一月的
山不是绿的,是一种复杂的蓝,和路平的蓝赛霸一个颜色,我根本就没有能力从中
把那顶蓝伞找出来。
对讲机里一片“哇哇”的喊声,有喊路平的,有喊我的,老魏,老魏,找到没
有,找到没有,请回答。我没回答,因为我没有心思回答,找不到路平我他妈的跟
你丫说什么!二十分钟后,我从路平坠落点上空飞回到起飞场附近。我对着对讲机
绝望地喊,我找不到,找不到,我他妈的找不到!“二猴”对我说,魏哥魏哥,救
护队已经下山搜救了,注意你自己的安全。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哗哗的,哗
哗的,眼镜片都给冲干净了。从最后一次挨我爹的大巴掌起,我都不记得有多少年
没放声大哭过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具备哭的功能。当我师兄生死未卜的
时候,当美女猴妹奉献出我几十年未曾收获过的关怀的时候,我突然有了大哭一场
的冲动。趁着没别人听见,趁着这个机会,我特希望自己能哭出声来,并且在我的
嗓子所能达到的高度上发出尽可能大的声音。还真哭出来了,“哇哇”的,痛快淋
漓,荡气回肠。
估计是路平把他的好运气留给了我,就在我努力地使自己大哭的时候,一股每
秒2.5 米的热气流打了一下我左面的翼尖,我往左一压重心,同时带紧左面的操纵
带,一下子就切进去了。高度表“嘀嘀”的欢叫声仿佛是扭动了一个开关,“吧嗒”
一下就把我的哭声关上了。这股热气流逐渐加强到每秒四点五米,帮我顺利地越过
了风切面。高度1520米时,热气流消失,这时起飞场已经小成了一个白点,六公里
外的一条银色的带子就是传说中的漓江。我通过对讲机喊了齐教练,齐教练说这里
有救护队,不用你管了,走!我就向着漓江飞过去。
那次比赛我得了第二。其实我很想得第一,好在第一名是广州军区特战队一个
姓于的少校,这就使我有了说辞。我恬不知耻地安慰自己,人家是专业的,摔死了
那叫烈士,您要是摔死了那叫“作死”,还得自个儿家掏钱烧成灰买墓地;人家摔
伤了那叫荣军,您要是摔伤了那叫“作得”,那叫残废,还得整天摇着轮椅满世界
找食吃。
还说路平吧。我回到起飞场时天已经黑了,路平还没有抬出来。“二猴”一边
哭一边说已经找到了,正往上抬呢。我说没那什么吧。“二猴”笑了:你嘴上怎么
突然讲究了,告诉你,没死!我趁机抱起“二猴”亲了一口,又把她扔到地上,没
死你哭什么?“二猴”说,吓的,到处都是蛇,出溜出溜的。我把她拎到一块没草
的地方,说你就站这儿,安全点,我接他们去。说完就往山下蹿。
我也怕蛇,那是相当地怕,因为这东西阴险至极。要搁现在,打死我都不会摸
黑去钻桂林的灌木丛。可是当时高兴呀,顾不上了。我在两三米高的灌木林里往下
钻了三百米,遇到了抬路平的担架。好家伙,三十多人,分成三班,那哪是抬呀,
是拖,是举着。我师弟老席、郭雷子、小袁都在,说大师兄活着呢,能说话。我喊
路平,路平。路平不吭声。我说,我嫂子来了!路平说哪儿呢?我说成,死不了。
路平说,哥几个辛苦,我八十多公斤呢。我说,你就干脆说一百六十多斤,说公斤
显得少是吧?成,没傻!
其实我没必要说这么多,我说这么多是因为我忘不了。三十多个飞伞的哥们儿,
这一刻把脏心眼全他妈的扔了,个顶个的都是人。等把路平抬到起飞场的路边,我
师弟郭雷子已经虚脱了,连着吞了“二猴”剥好的五个煮鸡蛋才缓过气来。路平的
眼镜摔掉了,睁着一双死鱼眼看不清东西。河南平顶山的盛老二从脖子上摘下一只
用红线绳拴着的眼镜片递给路平,路平拿那只眼镜片照着我们,说,老魏,“二猴”,
老席。弄得我们汪着眼泪咧着嘴,一副出着太阳下着雨的样子。
还得说人家盛老二,都摔出经验来了。这哥们儿知道眼镜靠不住,就拿红线绳
拴了一只镜片挂在脖子上,平时当项链,挨摔时真能派上用场。细节决定成败,从
盛老二用红绳拴眼镜片就可以看出来,人家是个有心人,所以人家后来能发了财移
民澳大利亚,一边跟老外飞着如画的风景一边说“Hello ,来瓶啤的”。真得学着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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