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路平摔断了三根半肋骨和一根锁骨,还有点脑震荡。说是三根半肋骨,是因为
其中一根裂口子了,没完全断。
在北京西站,我们把路平抬下车时,来接站的任晖幽怨地看了我一眼:魏大卡,
你怎么看的你师兄啊?我心里颤了一下,任晖心里早就赋予了我一种责任,那就是
替她看护路平,我平生不怎么被别人看重,被任晖重看了,我心里前所未有的暖和,
涌上来一阵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
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对,女人们通常是把这种责任赋予自己的娘家兄弟。看来我
得改口管任晖叫姐了。
路平养伤期间,我和师弟老席郭雷子小袁,师妹“二猴”去看过他几次,有一
次还遇到了吕强。吕强当了处长后还是当初那样,给路平接尿一点都不含糊。任晖
对路平照顾得细致周到,仿佛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任晖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照样沏
茶,照样削苹果,只是语气多了些平静,脸上多了淡淡的忧虑。见任晖这样,我贫
不起来,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说,隐隐地有些不安。任晖说,你师兄是个好人。我说
那是那是,还用说吗!任晖说,可是过日子不行,我真是受不了。我说,那是那是,
是受不了,搁谁也受不了。任晖说,魏大卡我不跟你贫,我是认真的。路平这是第
一次受伤,也是最后一次,没有第二次。
任晖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女人,她的话似乎是对路平,也是对我们的一种宣言。
我历来对宣言有着本能的恐惧,这次更是。
意外受伤,手头的钱折腾得差不多了,路平就带着人继续干他的装修。再飞伞
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路平受伤半年后,我们约着飞莽山。路平把红夏利停在水库边的着陆场,就和
师弟郭雷子、小袁、师妹“二猴”一起开着我的佳美上了山。都说五月是北京最好
的季节,满眼嫩绿如小儿的嫩脸,处处鲜花胜过少女的笑颜,阳光明媚蓝天白云,
闹得人人怀春个个心痒。可是对于飞伞,五月却风大乱流多,是个灾难性的季节。
这么多年里,我只在五月份穿过两次西装,两次都是参加飞伞的哥们儿的追悼会。
五月飞伞,多半时间是要等风。风向:正南、东南、西南;风速:每秒2 —7
米。风向和风速不合适,您就别飞,否则您今生就只飞这一回了。
靠在伞包上等风的时候,我问路平,任晖不生气了吧?路平说,嗨,你嫂子你
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我提醒他,可是她说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明白什么意思。路平说,嗨。我说,你别嗨,她要真跟你认真就麻烦了。这时,
一辆墨绿色的丰田沙漠王飞快地开过来,沙漠王带起来的沙土很嚣张地扑了我们一
身。我说,真他妈孙子!路平说,瞎鸡巴骂什么,是陈总。
果然是陈总。一颗锃亮的脑袋率先伸出车门,接下来是庞大而灵活的身躯,再
接下来就是挥手一声吼:路平!路平屁颠屁颠地迎上去。陈总说,给你介绍个学员。
说着指了指身后。陈总闪开身子我才看见一个娇小的女子。陈总说,小叶。路平说,
叶小姐好!接着把我拉过来,这是老魏,叫魏哥。小叶说,魏哥。哟,南方口音。
小叶就这样入了伙。
小叶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叫法,晚上在水库边老云家吃手抓肉时我们就叫
她“蚂蚱”了。“蚂蚱”当然是绰号。飞伞的女性都有绰号,比如“二猴”,比如
“兔子”,比如“水蛇”。绰号的来历五花八门,“二猴”绰号的由来并不是因为
她长得像猴子,确切地说一点都不像,一张甜蜜的娃娃脸,一束纤细的腰身,两条
圆而流畅的长腿都不具备猴子的生理特征。“二猴”之所以叫“二猴”,一是因为
她在家排行老二,二是因为她身体灵活如猴。我们给女性起绰号表示了对她们的尊
重和亲昵,虽然这种尊重有点接近“意淫”,但伞圈里的女性乐意被意淫。
“蚂蚱”就不同了,“蚂蚱”这个绰号是“二猴”给取的。“二猴”给小叶取
这个绰号时,小叶正跟我聊天。小叶说魏哥你的“吐油她”什么时候买的?我说,
谁?谁吐油了?小叶说“吐油她”,你的车。我想起来了,丰田,TOYOTA,靠,
“吐油她”。我说,哦,去年。小叶又问我师弟小袁,袁师兄你的“GOL ”多少钱?
“GOL ”是小袁的伞的牌子。小袁研究生刚毕业,脑袋瓜子比电脑都好使,外语那
是超棒。两人说着汉语就开始夹带外语,然后外语的比例直线上升,最后干脆哇啦
哇啦纯外了。小叶会英语,也会日语,连法语都会,成精了。“二猴”就是在这个
时候凑近我,我清楚地记得“二猴”那是哈气如兰。“二猴”说,魏哥,这娘们儿
张牙舞爪的,怎么跟个蚂蚱似的!我听懂了,拍了一下“二猴”的肩膀,得!咱就
叫丫“蚂蚱”得了。
“蚂蚱”是陈总的“傍肩”,通俗点就是“小蜜”。我不说“小秘”是因为
“秘”没有甜的含义,“小蜜”合适,甜甜的、半遮半掩的,欲罢不能欲说还休须
臾不能忘怀。当然这是陈总的感觉,“蚂蚱”不是,“蚂蚱”一点都不掩饰,一张
口就是我们老陈。最高兴的自然是齐教练,有了“蚂蚱”,就等于和陈总连上了一
条线,虽然这条线剪得断理更乱。齐教练指定让路平做“蚂蚱”的专职教练,要教
得会、教得好,还要保证安全。一开始这活是要交给我的,“二猴”给搅了。女人
的天敌是女人,“二猴”也不例外。
路平就是这样被“蚂蚱”缠上的。我曾经警告过路平:小心分寸。“二猴”也
曾警告过“蚂蚱”:别脚踩两只船。“蚂蚱”臭来劲,我喜欢大师兄又怎么了?
“二猴”说这丫欠抽。后来“二猴”就找任晖,嫂子你抽丫一顿。任晖是谁呀?
“二猴”是好意,任晖当然不会驳“二猴”的面子,也不会薄路平的脸。任晖带着
儿子路军请我们吃老云家的手抓肉,我们吃肉她跟“蚂蚱”拼酒。任晖52度的二锅
头能喝一斤,玩似的就把“蚂蚱”给灌醉了。“蚂蚱”醉得一塌糊涂,吐得一塌糊
涂。老云家的公狗正在发情,迫不及待地吞了女“蚂蚱”吐出来的羊肉,醉了一夜
零一天。当然这是老云他媳妇说的。老云的媳妇拿奶子蹭我,也蹭路平,“蚂蚱”
约等于情敌。确切地说,“蚂蚱”应该是“二猴”、任晖、老云媳妇的公敌。
任晖灌醉“蚂蚱”的第二天给我打电话,魏大卡你找机会跟猴妹说,你师兄没
事,就那“蚂蚱”,他不会喜欢的。我说怎见得?任晖说一是作派,二是裙边。我
不懂,我说什么裙边?任晖说,傻呀你?你瞅瞅她那腰。我还真瞅了,“蚂蚱”不
胖不瘦,身材看得过去,所以就爱穿露脐装。这就给了我机会。我认真研究了“蚂
蚱”的腰和肚皮,果然存在任晖所说的“裙边”。我再对比“二猴”的腰身,那叫
一个流畅,那叫一个瓷!我还对比了老云媳妇的腰,老云媳妇很乐意合作,撩起衣
襟让我看。老云媳妇像一只没剪过毛的绵羊,白而且丰满,但腰部并没有裙边。
任晖果然厉害,“蚂蚱”、“二猴”、老云媳妇三人相比,“蚂蚱”的肉质较
次。
事实证明,“二猴”的担心是多余的,我的担心也是多余的。
但路平和“蚂蚱”还是出了事,不是男女之事,比男女之事更糟。
“蚂蚱”飞伞特“鲁”。“鲁”是粗鲁和生猛的意思。
开始“蚂蚱”只是学一些基本的操伞动作,这些动作都是在地面操练。比如立
伞,迎着风把伞拉到头顶上,类似于一个巨大的风筝。然后细心地操纵几组操纵带,
使伞按照自己的意图做出相应的动作。再比如压伞,压低身体往前跑,我们称为
“疯狗跑”,直到伞像长在人身上的一副翅膀,达到人伞一体。完成了这些,再模
拟空中的故障排除,比如折翼的恢复,比如遇到强烈的上升气流时人为地拉双边折
翼,我们称为“大耳朵”。多了去了,深了去了。
人,长了两条腿,是为了在地上找食用的,注定了要在地上行走。您要是不服
气吃饱了撑得想上天,就要拿代价来交换。您要是想用最简单的方式比如滑翔伞上
天,那就要拿更大的代价来交换,这个更大的代价就是您的肉身。“蚂蚱”愿意付
出代价。
“蚂蚱”的肉身一部分是付给秃顶陈总的,一部分是付给飞伞的,种种迹象表
明,她随时愿意再拿一部分付给路平,这一类的资源往往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但我不敢确认路平是否接受,或许这家伙是有贼心没贼胆,也或许是心领了。总之
路平教得卖力,“蚂蚱”学得用力。
我说“蚂蚱”飞伞特“鲁”,不光表现在地面上。地面上“鲁”的人多了去了,
一上天就尿的人也多了去了。“蚂蚱”在地面上有陈总伺候,陈总怕“蚂蚱”磕破
了皮肉,给她买来了轮滑用的护膝、护肘,还配了几副高尔夫手套。“蚂蚱”练
“疯狗跑”跑得一身大汗,陈总从车上的冰箱里给她拿出盐汽水,日本的。“蚂蚱”
在日本留过学,认日本货。怕“蚂蚱”晒黑了,陈总一下子就给她买了五瓶防晒霜,
法国的。“蚂蚱”在法国也呆过,信任法国的化妆品。当然陈总公务繁忙,只能偶
尔来一趟,更多的时候是我师兄路平和齐教练代劳。
“蚂蚱”的“鲁”劲主要表现在天上。起飞时,别管起飞场有多少人,只要
“蚂蚱”在,丫就是主角,把伞一铺,爱谁谁去,准是先飞。在起飞场上空盘动力
气流,别管空域里有多少伞,爱谁谁去,“蚂蚱”从来不躲别人。好几回在天上我
都让丫的吓出一身冷汗。空中撞伞,非死即伤,运气再好都没用。遇到风大,爱谁
谁去,只要天上有伞,“蚂蚱”肯定是拉起伞就走,哪怕让风给吹到山后面的涡流
区去。在“蚂蚱”看来,这山,就是她的;这天,也是她的。听说她和陈总算计着
移民去美国,不知道美国是不是她的。反正有“蚂蚱”在,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二猴”说,这娘们儿是个祸害。我说岂止是祸害,是个祸害精!“蚂蚱”飞
伞凭的是运气。但我坚信好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女人飞伞,多半脑子里少一根筋,
多半凭的都是运气。我往深了想过这个问题,飞伞的女人多是被男人捧着的,在家
里有自家的男人捧着,在外头有飞伞的哥们儿捧着。这帮飞伞的男人大多不是绅士,
但对女人,却表现出绅士般的尊重。女人被捧不是好事,捧着捧着就捧出了错觉,
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捧她,脑子里那根正常人的筋就没了。像“二猴”那样凭脑子飞
的女人实在是不多。
“蚂蚱”的好运气是在秋天的时候用完的。对于飞伞,秋季是一年里最好的季
节。北京的秋季,风速和风向都稳定,多数情况下都能飞爽了。我说的飞爽了是指
能呆在天上几个小时不下来。“蚂蚱”是个新手,没飞过秋天的气象,当然没有这
种体验,她的单次飞行留空纪录最多还不到一个小时。
“蚂蚱”出事那天有点特别,风很大,我用风速表测得的风速是每秒八米,阵
风十一米。我们的伞速决定了只能在每秒七米的风速以下起飞。等吧。大家都把伞
包拎到背风的地方,晒太阳,脱了伞靴晾脚汗,臭贫或者干脆睡觉。唯有“蚂蚱”
开始铺伞。路平吼她,“蚂蚱”你干吗!作死呀?“蚂蚱”说,我先铺开,又不飞。
路平说,铺伞也不行,收起来!“蚂蚱”来了劲:就不收!
其实路平让“蚂蚱”收伞是对的。有一回在保定的满城飞伞,也是风大,师弟
郭雷子想试试伞到底有多大拉力,就把伞铺开了。老席、小袁和我,再加上郭雷子,
四个人抱在一起,都让伞把我们拎了一米高,幸亏路平又上来拉了一把,不然保不
齐谁就再也飞不成了。
“蚂蚱”确实是个祸害。“蚂蚱”在准备收伞的时候拉了一把A 组带。A 组是
干什么用的?是管起伞和加速的。就是那一把,“蚂蚱”的伞“呼”的一声就上了
头顶。“蚂蚱”“妈呀”一声还没叫完,两脚就离了地。路平离得最近,一个标准
的虎扑,抓住了“蚂蚱”坐袋上的背带。伞带着“蚂蚱”,“蚂蚱”带着路平一下
子飞起来十多米。我们傻了。“二猴”反应快,“二猴”喊,路哥撒手!路平撒了
手,像一只破沙袋,从十多米的空中砸到两三米高的树上,接着又砸到山坡上,山
坡上飞起一阵尘土。
我们赶到时,路平定着眼珠,全身都在抽搐,像发了羊癫风。急救常识我们都
学过,“二猴”拨打120 ,我们先观察路平的伤情。路平的羊癫风似乎传染了我,
我努力地控制着不让自己哆嗦。我看了郭雷子和小袁一眼,从他们俩的眼神里我觉
得路平死定了。用手摸摸路平的鼻子,还有气,再摸摸脖子上的动脉,还蹦着。过
了一会儿,路平的眼睛动了。我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路平哆哆嗦嗦地说,没,没
死。我说,靠!
要说路平的命,应该是“二猴”救的,“二猴”要是不喊撒手,再高一点,就
把路平摔成肉饼了。
祸害精“蚂蚱”却没事,“蚂蚱”在天上顶着风飞不动,一会儿就上到了1400
米。拉了“大耳朵”也没用,高度表照样“嘀嘀”狂叫,伞还是一个劲地往上升。
“蚂蚱”急得牙都咬出血了,尿没尿裤子不知道。
其实还有两个动作可以在强上升和乱流中逃命,一个是螺旋,就是拉紧一边的
操纵带,让伞进入螺旋状态,这时伞和人受力要比平时大几倍,伞的刚性也增加几
倍,下降速度可以达到每秒二十米以上。这个动作的英文怎么说我不知道,光知道
音译类似中文的“死拼”,几圈“死拼”抡下来,大多都晕菜,要是“死拼”改不
出来,直接抡到地上,那就变成了摔蛤蟆。还有一个动作是拉“后马蹄”,就是把
伞的两组后操纵带同时拉死,让伞进入失速状态,像一片破纸,这样下降得更快,
也更危险。郭雷子飞延庆的龙庆峡时就拉了“后马蹄”,在两百米高度做恢复动作
时,伞受力过大,撕开了一条一米长的口子,把郭雷子吓得每隔一分钟就撒一泡尿,
比钟表都准。我前面说过,您要想上天,那就要付出肉身的代价。
当然,上述两个动作“蚂蚱”都不会,假如会,丫也不敢做,少根筋的女人到
了这个时候大多是蒙了,唯一指望的就是老天也捧着她。“蚂蚱”彻底晕菜了,在
伞底下荡来荡去,像被猫玩着的一只耗子。
两个小时后,“蚂蚱”一路吐着落到了十三陵水库里。岸边飞伞的哥们儿把
“蚂蚱”捞起来时,居然在她伞的风口里发现了一条鲤鱼,二斤多。我猜那条鲤鱼
一定是贪吃“蚂蚱”的呕吐物才沦为网中之物。要不怎么说“蚂蚱”是祸害呢!
按说306 医院应该给我发回扣,路平是我两年间送来的第三个伤员了。
路平没死,只是断了一根肋骨,还有一根脚脖子,再就是内脏受到震动,呆的
地方有点不对。
虽然我在来医院的路上就搜肠刮肚地回想路平的事迹,比如他在桂林试风受伤,
那完全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英勇加奉献。比如这次救“蚂蚱”,那是典型
的舍生忘死舍己救人见义勇为,我甚至基本打好了悼词的腹稿。但路平没死我并不
感到遗憾。悼词的腹稿可以留着以后备用,只不过改个名字而已,路平却只有一个。
让我无法面对的是任晖。见到任晖时,我调整出一副悲痛欲绝而且惊魂未定的
表情,就差劝任晖节哀了。任晖一针见血地指出,魏大卡你别跟我装,你指不定怎
么高兴呢!我说嫂子,嫂子,您说我是那狼心狗肺的主吗!任晖说,你师兄没死,
你觉得就能跟我交代了是不是?我说嗨。“二猴”试图给我解围,“二猴”说,嫂
子,这事完全是意外,都是“蚂蚱”那丫挺的。
正发愁怎么跟任晖交代,走廊里响起一阵女人“哇哇”的哭声,哭声很痛很响
亮,死了爹似的。“二猴”把门关上,我搬了把椅子拉任晖坐下,哭声却破门而入,
“蚂蚱”湿淋淋、血淋淋地闯进来。
“蚂蚱”“扑通”就跪在了路平的病床前,师兄,师兄,您不能死呀,您死了
我也活不成了啊!师兄,师兄呀!“二猴”过去抽了她一巴掌:你丫放什么屁呀,
师兄没死!“蚂蚱”愣了一下,趴在路平的脸上看了一会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吓
死我了吓死我了。接着傻子似的冲我们笑:师兄没死,师兄没死。我们还没回过神
来,“蚂蚱”又过来抓着任晖的手,嫂子都怪我,都怪我,你抽我,抽我,抽呀你!
任晖没抽她,也没理她,起身出了病房。
我赶紧跟出来。任晖对着墙角,两手捂着脸哭。任晖一哭,我心里就乱;任晖
身体一抽,我就哆嗦。我从飞行服裤兜里摸出几张纸递给她,这几张纸在裤兜里估
计不超过俩月,就算是擦过鼻涕什么的,也不会影响擦眼泪,至少是个心意。任晖
不接。我急了,我说,嫂子您别哭了,您再哭我也哭了。任晖接过纸,看了看扔在
地上,魏大卡你能干点人事吗?我连忙表示下回一定干人事。
我跟任晖再回到病房门口,病房里已挤满了人,进不去。踮脚看看,里头还亮
着镁光灯,“蚂蚱”在里面陈词,慷慨激昂:当时“噌”就飞起来了,要不是我师
兄抓着我,我就不能站在这儿说话了,死定了!都是我师兄救了我。接着是“二猴”
说,你们干吗呀干吗呀!还有点人道主义没有?让病人休息成不成?靠,是电视台
的。我赶紧挤进去,和“二猴”一起把扛着摄像机的男的和拿话筒的女的给推出去。
后来电视台播放这一段,我的脸狰狞地对着镜头,五官分得很开,脸宽阔如猪,漫
长得跟驴似的。
电视台的人走后,任晖说,就别让你师兄再丢人了。我说谁他妈告诉电视台的?
“二猴”说,说,谁跟电视台的说的?郭雷子和小袁说,不知道。“蚂蚱”说,我
说的。“二猴”说,你丫想干吗?嫌丢人丢得不够是吧?想借机会出名是吧?“蚂
蚱”说,师兄的事迹应该得到表彰。“二猴”说你是师兄什么人?娶的小还是纳的
妾?我们是男人,没法多说,挤对“蚂蚱”,有一个“二猴”就足够了。“蚂蚱”
外语说得溜,中文,没戏。
任晖平静下来,用湿毛巾帮路平擦脸。路平的脸像一只没熟透的倭瓜,显著地
歪着,青一道紫一道的。“蚂蚱”想过去帮忙,任晖挡住了,对“蚂蚱”说,小叶
你走吧,回去换换衣服。任晖刚说完,外面又进来一拨人,拿着照相机的,镜头比
尿盆都粗。不用说,准是记者。记者们问都没问,拿尿盆似的镜头对着我师兄噼里
啪啦就是一阵猛扣,郭雷子急了,抢过两个相机就要摔。我赶紧说,哎哎,挺老贵
的赔不起。然后一个一个地敬烟,把记者们往外拉。“蚂蚱”到底是长了点记性,
跟记者们说,我是当事人!说着就往外走。“蚂蚱”像一只头羊,后面的记者们羊
群似的紧紧跟着。
后来的事情就可以想见了。电视上出现了“蚂蚱”的镜头,京城的好几家报纸
上出现了“蚂蚱”的大幅照片。照片上的“蚂蚱”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下面的文
字是“师兄救了我的命”。整个一副要以身相许的架势。应该说,照片上的“蚂蚱”
要比活“蚂蚱”好看。“蚂蚱”狠狠地出了一回名,成了名人。据说“蚂蚱”因此
收到了不少求爱信,“蚂蚱”因此和陈总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
情了。
报纸上并没有出现路平的倭瓜脸。当天我就和“二猴”拿着任晖的授权书,路
平和任晖的结婚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去找了报社。我告诉报社,
如果刊登了路平的照片,那就法庭上见。报社当我是放屁,根本就不理我这个茬。
还是“二猴”动之以情,人家才给了面子。
路平受伤的当天晚上,秃顶陈总来了。“蚂蚱”没来,陈总是和吕强一起来的。
陈总既没拿水果,也没拿鲜花,只拎了一个小塑料袋。吕强空着手,他和路平也是
多少年的兄弟了,又做过情敌,不拿东西也是情理之中的。吕强见了路平显得有些
动情,嘴唇还哆嗦了几下。吕强的动容让我心里一阵温暖,听说这家伙都当了副局
了,这么大的官还亲自来看穷兄弟的已经越来越少了,少得就像现在的房子落价汽
油掉钱。
陈总留下了一捆钱,十万,足有二斤三两。
路平坚决不要,吕强让他收下他也不要,任晖让他收下他还是不要,我让他收
下,路平说老魏你闭嘴!陈总更坚决,干脆把钱丢下走人。路平脚脖子断了没法追,
打发我去。我说我内急,都快憋不住了。路平不敢差任晖,不光不敢差,还一眼一
眼地偷着看她。路平睡着了,我拿那十万块钱给当枕头。路平醒了,我又拿那十万
块钱给他垫脚,折腾了一夜。
那十万块钱还是还给了秃顶陈总,是“二猴”和郭雷子去办的,直接送到了陈
总的办公室。
后来在妙峰山那个寒冷的夜晚,我和路平抱在一起取暖时,我无情地嘲笑了他
的迂腐。我师兄路平以为要不要秃顶陈总的十万块钱关系到他做人的气节。我说,
呸!丫脑子一定进水了,当初在单位时,本来能混上个人物,可他一个劲地往下出
溜,等出溜到底了,反倒把自个儿当成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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