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任晖没有食言。我师兄路平伤愈出院时,任晖走了。
需要强调的是,任晖出走,跟吕强没有关系,一丁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从桂林
把受伤的路平弄回来时任晖就说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清楚这句话的
意思,所以路平住进306 医院后,我才不敢面对任晖,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我甚
至希望路平在医院一直住下去,那样任晖就能一直细心地照料他,说不定哪天任晖
会回心转意放弃她的宣言。
任晖没有像多数女人那样回娘家去住,而是自己租了间平房。以她的工资水平,
楼房肯定租不起。家里的楼房就留给了路平。
一个大老爷们儿让女人给踢了,并且还把房子都留给你了,说明什么?路平问
我,我说还用问吗?“二猴”说就是不待见您了呗,不稀罕您了呗,就是不惜代价
义无反顾抛弃您了呗!我说猴妹妹,您嘴上能装个滤网吗?路平说让她说让她说,
还有什么,说得过瘾点。“二猴”说,没了。路平说没了就听我说,你,跟老魏去
找你嫂子,把这钥匙给她,她要是不接,就别怪我缠着她。说着把楼房的钥匙交给
了“二猴”。“二猴”问,您住哪儿去?路平说我有平房。
路平确实有间平房,就在鼓楼东大街。那间平房路平只有四分之三的产权,还
有四分之一是他小姑的。路平的爷爷去世前,分遗产时剩下了一间平房,他爷爷就
临时决定,这间平房分给大孙子和老闺女一人一半。路平的小姑仁义,就从自己的
一半里又拿出一半给了路平,自己只留四分之一做纪念。当时没有人想到这间拥有
四分之三产权的平房日后让路平有了安身之处。
被任晖抛弃的路平仍然是个有房有车一族,车是夏利,火红火红的拉着他满世
界刨食吃满世界飞伞。房是平房,漏了一个窟窿,白天看蓝天白云,晚上看星星月
亮。
我和“二猴”、老席郭雷子小袁齐教练一起请任晖吃饭,任晖又吃又喝有说有
笑最后自己买了单,以前可都是AA制的。我明白任晖的意思:免谈。任晖说我又没
跟他离婚,我还是他老婆,他还是我老公,不就是不住一起吗?有什么呀?
伞还是照样飞,不同的是转了一个大圈,路平又成了单身汉,还外加一个失业
者。
还有一些不同的是,“蚂蚱”不来了。“蚂蚱”不来陈总也不来了。任晖当然
也不来了,任晖不来吕强也不来了。
这期间师弟老席发了笔财,决定下半辈子当一匹职业的驴,游历世界。
师弟小袁自己的公司开发了几项顶尖的技术。我早说过小袁不是一般人,他那
几项顶尖级的技术迅速引起了国内资本和国外大鳄们的关注。小袁成了香饽饽,身
边整天围着一帮说着外国话的中国人和说着中国话的外国人;还有说港台话的东北
人,东北音在商场上不太受信任,所以场面上做大活的东北爷们儿就引入了港台腔。
这一帮一帮的人围着小袁,据说要引进风投,还要包装上市。路平和我都担心这帮
吃浮食的孙子骗小袁,小袁是个搞技术的,对人是外行,重要的是据懂点麻相的老
席说,这家伙还长了一副挨骗的模样。
郭雷子用城里的两间平房在西北四环外淘换成一个小四合院,做着升值的梦。
我辛辛苦苦挣了点钱,烧包烧得五急六收得意忘形投资了互联网,结果以惨败
而告终。
“二猴”也很惨,这几年光顾了飞伞,忘了找对象,一不小心成了传说中的剩
女。家里人满世界张罗着给她介绍男朋友,就连她那个已成为摩托车大腕的哥也着
了急,请我和路平吃饭,让我们帮着卖“二猴”。我和路平撺掇着“二猴”跟小袁
拴对时,“二猴”说,二位师兄,你们真是老了。
这些都是2001年的事。这年夏天,为了逃避赔钱带来的不快,也为了让路平忘
记任晖,我们俩还有光做梦不做事的郭雷子去了趟新疆,并且在新疆的喀纳斯狠狠
地飞了三天伞。
唯一不变的是齐教练。齐教练吃的是这行饭,仍旧锲而不舍地做梦,坚信在他
的有生之年能把中国的滑翔伞事业发扬光大。在陈总之后,齐教练又找了好几个有
钱的主,人家都说项目好,说完了就去吃老云家的手抓肉还带走一只整羊,然后就
黄鹤一去泥牛入海。齐教练的投资没找到,倒是给老云家捐了不少钱,老云家的饭
馆逐渐远近闻名发扬光大了。
我们这帮疯子自然还是坚定不移地追随着齐教练。这期间深圳一个人找到齐教
练,说是他们集团对齐教练的飞行俱乐部有投资意向,条件是要在假日期间帮他们
搞一个滑翔伞飞航空母舰的飞行表演。那艘航空母舰我知道,叫“明斯克”号。能
从几公里外的山头起飞落到航母甲板上既露脸又刺激,有点意思。
真正飞的时候并不好玩。
汽车开不到起飞场,得爬山。山很陡,背着二十多公斤的伞包往上爬的时候我
有点后悔自己的进化,要是能回退到猿类或许会好些。齐教练就拿万科的老板激励
我们,人家万科是国内外知名的大公司,老板的身价说出来能吓你个半死,人家怎
么样?手下如云,不还是坚持自己背伞爬山?齐教练就是齐教练,总能在重要的时
刻让我们羞愧,让我们知耻而奋起。齐教练在鞭策我们的时候忽视了一点,柴狗和
狼狗是不同的,老鸹和老鹰也是不同的。
等爬到起飞场,又被山半腰的高压线吓了一跳。山的半腰横着一组巨型铁塔,
铁塔上挑着琴弦般的高压线。我不懂电,我师兄路平是学工科的,他懂,我师弟郭
雷子也懂,他们说这组高压线最低也是三十万伏以上。要是飞不出去撞到高压线上,
您就用不着给火葬场捐钱了,直接就灰飞烟灭。齐教练又是在重要的时刻发挥了作
用。齐教练从气流情况说明我们从高压线上方飞过的时候应该有三十米的高差,就
算是高度不够也可以飞回起飞场补高度或者是撞山。是呀是呀,高压线是死的人是
活的,撞了树的兔子毕竟是少数。飞吧。
起飞后,我的红“赛霸”顺利地越过了高压线,虽然过高压线时老想撒尿,可
还是过来了。出了山就是沙头角的一片大工地,少说也有两公里宽,要是飞不过去,
根本就没有可以着陆的地方,工地上丛林般的钢筋比陷阱里的竹签子厉害得多,要
是落进去那就成了吃烤串时串在签子上的麻雀。好在出山时遇到的热气流使我上升
了几十米,没有成为倒霉的烤麻雀。
飞过了工地,就进入了往航母上降落的下滑航线。几乎不用消高,我的伞只走
了一个“之”字就直接落到了航母上。航母挺大,但人家那玩意儿不是为滑翔伞设
计的,我是落到了甲板上,伞却让侧风吹到甲板外面,好在甲板上的直升机尾巴挂
住了伞绳才没有把我拖进海里喂鱼。这时刚刚飞过高压线的路平拿对讲机喊我,老
魏老魏,介绍着陆航线。我说冲着直升机降落,完毕。
路平和“二猴”都落到了直升机旁边。郭雷子就没那么幸运了。郭雷子没飞过
那片工地,当然也没被扎在钢筋上成为烤麻雀,这家伙被挂在了一栋六层楼的外墙
上,像电影《虎口脱险》里那个倒霉的伞兵。工地上的民工花了两个小时才把郭雷
子摘下来,并且拿他换了十张航母门票。一张门票一百块钱,民工们转手五十块钱
一张卖了,换了五百大元,估计继而就会变成他们老婆身上的衣裳或者是自己的排
泄物。
“明斯克”航母我们飞了四天。四天里,来自深圳和全国各地的游客以及国际
友人花钱来看我们表演飞行。我们呢,确切地说,是当了四天猴。
除了当猴,我们还当了一回越境者。第四天气流好,我们约好了不往航母上落,
而是从空中飞过了铁丝网,飞到了香港境内的山头上空。山头上的动力气流以及热
气流足以使我们继续盘高继续往里飞,但我们盘气流时看见了香港境内的警察。香
港警察成功地挫败了我们的越境图谋。
还有额外收获的是“二猴”。“二猴”的照片上了报纸的头版,据说还上了香
港的报纸。报纸上的“二猴”屁股是屁股脸是脸,极具观赏价值。回北京后这丫收
到了一大摞磕定终身的申请书,来自港台的占了一大半,其中还有英文的。“二猴”
英文不好,小袁自告奋勇给她翻译。
“二猴”幸福了好几天。我想,要是“二猴”当时认真对待,说不定就成了富
婆,就像现在的女性体育明星一样。
一无所获的是齐教练,人家拿我们当猴狠狠地卖了几天钱,投资的事不提了。
跟以前的投资者不同的是,人家没吃老云家的手抓肉,也没拿一只整羊,可人家卖
我们的钱能买一航空母舰的羊。强中自有强中手,学着点吧。
飞妙峰山是那年年底的事。那也是齐教练最后一次害我和路平。
台湾那个杀猪的刘老板来北京,带来了一个叫“章叔”的老板。“章叔”年纪
并不大,比齐教练还小几岁,但这并不影响齐教练也叫他“章叔”。刘老板介绍说,
“章叔”名头十分了得,台湾的伞圈里无人不知。在花莲一带,“章叔”走路都要
穿海绵底的软鞋,要是穿上皮鞋那就把山头踩塌啦。我注意看了看“章叔”脚上的
鞋,还好是海绵底的,估计踩不塌北京的山头。
“章叔”是来北京看山头的。所谓看山头,就是找飞伞的起飞场地,场地好的
话,不排除投资的可能。妙峰山前面的东大坨正好在我们手上,为了拿这块飞伞的
宝地我还搭上了四瓶茅台外加四条中华烟,齐教练说你就当是买给我喝了。
东大坨是个好地方,后面是妙峰山,车直接能开到起飞场。起飞场左右两侧都
是没完没了的大山,前面是山窝和谷地,容易聚起平原上随风上来的热气流。再往
前越过铁路就是个小飞机场,八万平米的小飞机场你就是闭着眼睛都能落进去。没
落进小飞机场的当然也有,几年前师弟小袁就落到了一公里外的苹果园里,花两百
元买了人家一塑料袋苹果才脱身。
东大坨相对高度1232米,比莽山起飞场的高度562 米高出一倍还多,起飞后就
算不盘气流,直接飞也能在空中飘上半个小时。要是遇上好气流,往左能飞到几十
公里外的南口,接上南口山上的气流,能飞到十三陵水库边上的着陆场。我师弟老
席有一次飞左面的路线,2500米的高度往外走,赶上下降气流,迫降在军队的坦克
学院,和他一起飞的周教练落在了防化学院。老席受到了围观追捧,露了大脸。周
教练受到了“围关”,四个兵,先围起来,再关进黑屋,齐教练拿了俱乐部的证明
人家才放人。从东大坨起飞场往右,燕山山系连着太行山系直到河北山西。没有人
敢往右飞太远,飞到深山里出不来,不摔死也得饿死。
这块飞伞的宝地,是齐教练的飞行俱乐部最为重要的资源。“章叔”和刘老板
都是飞伞的,搭眼一瞄就看上了。为了进一步证明场地的优越,齐教练让我和路平
飞给他们看。
那天北京的气流出奇地稳定,稳定得一丝风都没有,150 米以上直到逆温层,
都被灰压压的大雾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起飞场的能见度最多20米。在这种气象下起
飞,有自杀的嫌疑。我一边极力反对试飞,一边往身上套飞行服背坐袋。我这种半
推半就的姿态更加鼓舞了齐教练的斗志,齐教练说魏大卡这个场地你和路平就是闭
上眼睛都能落到小机场,到了两百米以下你就能看见了,还废什么话!
我看看“章叔”,“章叔”面无表情地盯着山下,其实山下什么都看不见,装
孙子呢。再看看刘老板,刘老板的一双猪眼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那就飞呗。
路平一声不吭,拉起伞走人。我也拉伞,没风,正起,压伞,“疯狗跑”,肩
上来劲了,腰上来劲了,起。十几米后,两脚离地。高度表一声不响,伞和空气之
间产生的四十公里的相对风速足以拨动紧绷着的伞绳,伞绳像一架竖琴的琴弦,
“刷刷”有声宛如秋雨入林。伞翼轻快地犁开浓雾,给人以所向披靡的错觉。这一
刻,没有了时间,没有了地点,没有了东西南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
我的伞,天地间混沌未开,唯有我一个活物,还有无边的快意和恐惧。
恐惧很快就占了上风。只知道小机场在起飞场的前方偏右15度,15度是多少?
轻轻压一压重心就偏过去了。我轻轻地往右压着重心的时候,路平的蓝赛霸就在我
前面30米处,他那顶可恶的蓝伞和雾基本是一个颜色。我用对讲机喊路平,问他航
向有没有把握。路平说大概齐吧,你跟紧了,飞不出去咱俩落一块儿。
我和路平确实是落一块儿了,是撞山。先是路平“嘭”的一声,三秒钟后是我
“嘭”的一声。路平老挨摔,有经验了,出腿、抱头、全身放松,只破了点皮没受
伤。我就更没事了,瞄着路平并且直接砸到他身上,拿路平当缓冲垫。事后我想,
当时要是撞的不是山坡而是悬崖,我和路平这辈子就功德圆满了。我问路平,你说
齐教练是不是脑子里少根筋呀,这种鬼天气让咱们飞,算不算谋杀呀!路平说,都
他妈脑子里少根筋,他让你飞你不会不飞呀?谁也别说谁。
缓过气来看看高度表,1100米,也就是说,离地面垂直高度还有一公里多呢。
方位,不知道,起飞后路平和我都是往右压着重心,偏航肯定是往右,偏了多少不
知道。飞出来多远,不知道,从起飞到撞山,也就七分钟或者十分钟,没有风,伞
速等于地速,伞速是每小时四十公里,十分钟那就是六七公里。
收好了伞,拿出指南针,定方向。这一带只有东南方向是平原,再远一些,几
十公里外是北京城。可是东南方向是一个悬崖,雾太大,看不清悬崖有多高,但肯
定是下不去。顺着悬崖往西南走了一阵,路平说,老魏,别走了,趁着还看得见,
准备过夜吧。
路平是老驴,我也在1986年冬天钻过大兴安岭的老林子,算得上中老驴了,自
然知道最基本的常识。当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再加上雾大光线差,留给我们的
时间最多还有半个小时,而我们要想走出山,就算是白天,没有五个小时根本就做
不到。
天很快就黑了。在天黑之前我和路平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重新把伞铺开。两顶
伞,铺一顶盖一顶,下面还续了些干草。吃的也不缺,我伞包里备了两袋饼干一听
午餐肉,还有两瓶矿泉水、一罐红牛,路平也有两瓶矿泉水一听午餐肉,还有一瓶
小二。很体面很豪华了。
六点多钟路平的手机响了,是“二猴”打来的。“二猴”问你们落哪儿了?路
平说,我和老魏在老乡家里呢。“二猴”问是什么村,开车怎么走。路平说你等一
下,然后问我,老魏,这是什么村?我说王家村。“二猴”说,地图上没有王家村
呀?路平说,小村子,地图上没标。“二猴”说哥哥,我拿的是军用地图,别骗我
了,是不是在山沟里过夜呀?路平说,让老魏跟你说。我跟“二猴”说,没事猴妹,
我们在老乡的炕上,喝着呢,还有羊肉面,热和着呢。
两匹老驴,让一个美女惦记着,既幸福又丢人。
“二猴”的电话,让我们暖和了半个小时。“二猴”说,齐教练和郭雷子已经
连夜去了84公里,是先去踩点。84公里是我们的另一个飞行场地,在北京去张家口
的公路边,第一次飞那个场地的时候不知道山的名字,只好用公路边84公里的路牌
命名。齐教练带着郭雷子去84公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跟“章叔”死磕合作。
齐教练已经过了六十,来日无多,这回真的是急了。
十二月初的北京,夜里已经很冷了,山里更冷。我一冷就往路平身边蹭,路平
比我壮,热量大。
路平把两手抱在胸前,防止我过度亲密。这种冷天不能睡,睡着了就出毛病,
只能聊天。
先聊了“二猴”。我说“二猴”好像对你有意思,路平认为我是吃醋。其实我
和路平一样,都拿“二猴”当自家妹子,真要拿她去聊下作的话题,确实张不开口。
没法聊“二猴”了,就聊“蚂蚱”。
我关心路平是不是跟“蚂蚱”上过床,路平要是跟她上了床,不仅他救“蚂蚱”
的壮举物有所值,也给秃顶老陈戴了绿帽子。虽然“蚂蚱”肉质次一点。
路平说朋友妻不可欺。
我说你跟秃顶老陈又不是朋友。
路平说你知道个屁呀。
我说“蚂蚱”去美国了,跟陈总也没关系了。
路平说你知道个屁。
屁后面是半截话,路平不说,我也懒得问。
我真正关心的是路平和任晖的关系,我从“二猴”绕到“蚂蚱”,最后就是要
绕到任晖这儿。路平说,别问了,你嫂子这回是铁了心不要我了。我也是铁了心要
拿这事扎路平的心窝子,我说这事全赖你。
路平从怀里掏出小二,自己先抿了一口,递给我。二锅头脾气暴,从喉咙一直
辣到胃里。
路平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嫂子。
算你说了句人话。我说。
路平自说自话,当初我他妈的为了玩,把工作丢了。
亏你还记得。我说。
为了飞,把出租丢了。路平说。
我冷笑。
为了飞,又把老婆丢了。
我说,再往下你就不怕了,没什么可丢的了。
路平说再要丢就丢我自个儿了。
我说,这不是屁话吗,你把自个儿丢了,我嫂子怎么办?路军怎么办?值吗?
路平喝酒,一大口。
路平有点伤感。我打小就害怕伤感,就说那你还不把任晖给找回来!
路平说,就我现在这样,凭什么找人家?
我说,人家任晖没指望你能怎么样,人家就是要你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知道,这我还不知道吗!我原先觉得这辈子还长着呢,玩着玩着就过四张了。
男人四十一朵花,还是盛开的。我说。
盛开个屁,都盛开成光棍了。
“蚂蚱”不是还惦记着你吗?招之即来。
甭打岔。路平说,说实话,我现在挺慌的。
你慌什么呀?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路平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能做的事情多着呢,后来过几年就少
一点,再过几年又少一点,到现在,没了。
路平说得对,我也是,许多人都是,年轻的时候对着自己庞大的一辈子,就像
对着一台大戏,觉得自己可以饰演任何角色,可是年龄越大,适合的角色越少,到
后来就只能演小品、演自己、当观众了。
我对路平说,一个人进了澡堂子,一件一件地脱衣裳,脱脱脱,你就是把服装
商场都穿在身上,也有脱完的时候,最后还是要一丝不挂。
路平说我现在已经一丝不挂了。
我也差不多了,齐教练不也是吗?还有“二猴”。我说。
路平笑了。人不怕穷,不怕寡,就怕跟人不一样。况且还有郭雷子,老席,都
差不多。
你还是把任晖找回来。我说。
任晖都副处了。
她是你老婆,跟副处有什么关系?其实我本来还想说北京的副处比宠物都多的。
我现在一穷光蛋,缠着一副处老婆算怎么回事!路平说。
你知道这样,为什么秃顶老陈给的十万块钱你还不要?
路平说这是个德行问题。
我说呸!还真拿自个儿当人物了。
那十万块钱不是陈总的。路平说。
那是谁的?
嗨!以后你就知道了。
爱说不说,不说,我还不爱听呢。
夜很长。实在没的聊了,就往一块儿抱,不想抱也不行,冷。
天快亮的时候下雪了,挺大的雪花拍到伞上,噗噗的。燕山雪花大如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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